第七百六十六章 張府

聽到林延潮的名字,老僕渾濁的目光突然一亮,抓住林延潮的手道:「你就是為我家太老爺鳴冤,而下詔獄的狀元公嗎?」

林延潮笑了笑道:「不敢當。」

老僕要對林延潮行大禮,但猶豫了下還是停住,向林延潮道:「狀元公稍侯,小人先通稟兩位老爺。」

老僕走後不久,就見一身素服的張嗣修,張懋修二人前來。

張嗣修,張懋修二人在刑部天牢關了近月,氣色不佳,臉上還落著好幾處傷痕。

二人見了林延潮後,沒說話,隨隨便便地作禮,態度顯得頗為冷淡。

林延潮想了想,已猜兩位兄弟這是怎麼回事。

張嗣修先施禮道:「宗海,你是才出詔獄?」

林延潮道:「正是,特過來拜祭相爺,順路看望兩位仁兄。」

張嗣修神色一緩道:「也好,過幾日我們兄弟二人,就要返回江陵守廬三年,遲了怕就此錯過。」

林延潮點點頭道:「若是錯過,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見。」

張懋修陰陽怪氣地道:「宗海,既蒙天子賜出詔獄,將來必是顯達吧,指日榮華富貴,不可限量。到時候我們兄弟二人還要託你照顧了。」

「誒,三弟,不可失禮。」張嗣修斥道。

張懋修忍不住道:「大哥不是嗎?他名義上打著為家父出頭平反冤情的旗號,暗中卻是懷有逼迫太后,諂獻天子的打算。」

「他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天下謀公義,其實對天下毫無忠敬之心,不惜借家父之事來作謀劃,但家父為國家盡忠了一輩子,豈會做出與百官脅迫陛下的事來。林宗海的野心,就是藉此事來謀自己的榮華富貴。怪只怪我兄弟二人,有眼無珠信錯了人,大哥枉死不說,還將家父一世清名毀於一旦。」

說完張懋修忍不住哭了起來。

張嗣修也是嘆了口氣。

陳濟川聞言大怒道:「老爺,何嘗有這心事,你可知老爺他……」

林延潮聽了張懋修的話,擺了擺手示意陳濟川不必多說,聽張懋修之言,他心底初時也是震怒,但是轉念一想,如張懋修這等以為自己借策動百官叩闕之事,以為飛黃騰達之基的人,本就是不少,不少官員也是如此揣測。

說來林延潮之前也確實安排了重重謀身之策,甚至有些不光彩的手段,張懋修的話裡,也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林延潮想到這裡也就釋然,做大事之人,本就難以為他人理解。不過話說回來,張懋修並非是其他人啊。

林延潮終於道:「濟川不必再說了,吾本意如何,自不需向他人解釋。即是兩位公子不歡迎在下,在下不該上門才是。但今日此來只是請向江陵公上一柱香,以為臨別之念。」

張懋修怒道:「你還有臉給家父上香。」

「懋修住口,」張嗣修叱道,「若非宗海,家父名位不會有恢復之日,我等兄弟也無法生出天牢,此恩此德你可不能忘記。」

張懋修不管不顧地道:「二哥,你好糊塗啊,你現在還不看清林宗海為人嗎?他若真有心平反家父冤情,單獨上書言事就好了,為何還要牽扯入潞王大婚之事。」

「他這時借潞王大婚來迫太后歸政,以逢天子。二哥,你忘了昔日太后對我們張家的恩情,經此事後太后對張家會如何看?只會以為我們張家與林延潮同流合汙啊!」

「夠了!」張嗣修一掌甩在張懋修臉上。

張懋修捂臉咬牙切齒。

然後張嗣修對林延潮深深一揖道:「舍弟失禮,請宗海海涵。」

林延潮回以一揖道:「年兄他有些先入為主了,我明白他並非惡意。」

張嗣修對林延潮道:「宗海,這邊請。」

來至靈堂,面對張居正牌位,林延潮不由思緒萬千。

張嗣修點了三炷香後交給林延潮,張懋修就站在一旁怒瞪。

林延潮拜了三拜後道:「吊公致仕離京,臨別有言,道國之積弊,在宗室,在吏治,在兵備,在國用,在私家日富,公家日貧。」

「這些話晚生一直記在心間,夙夜憂嘆,輾轉反側,不能眠也。公負豪傑之才,秉國十年,相天下為己任,尚不能矯除積習,晚生之才遜公十倍,自問又有何迴天之術呢?」

「幸天子天授智勇,仁智通明之德,愛物檢身,以惠休百姓,不負公師帝之教,匡扶之功。今削潞王之用,得銀三百九十萬兩,以解黃河,蘇松民之倒懸,晚生聞之幸甚,特來告公,望公在天有靈,佑我江山社稷,百姓安泰。伏惟尚饗。」

說完林延潮將香插上。

張懋修聽完眼眶都是紅了,但嘴裡強著道:「假惺惺的。」

一旁張嗣修垂淚答謝道:「宗海真有心了,其實家父以前也很推舉宗海。他曾與我們兄弟說,今翰林諸公中,獨宗海有王佐之才,將來入閣拜相之日,可安天下蒼生!」

林延潮聞言苦笑道:「江陵公謬讚了,晚生何德何能能當此言。」

說完林延潮向張嗣修一揖道:「俗事纏身,先行告辭。」

張嗣修當下送林延潮出門,張懋修雖不喜,但總算還持著禮數。

待送林延潮出門後。

林延潮遇外周寒氣襲來,不由重咳了幾聲,滿臉漲紅。張嗣修不由關切的道:「宗海之風寒可是在詔獄中得了?詔獄這地方聽聞十分陰寒,去的人就算活著出來,也會生一場大病。」

「以往府上有一位良醫,祖母的風寒都是著他醫治,實有奇效。我請他去你府上看病,你需好好靜養調理一個半月方可,切不可大意啊。」

林延潮笑著道:「多謝好意,良醫就不用了,這點風寒,我自己省的,不妨大事。」

張嗣修以為林延潮謙讓,當下多說了幾句。而一旁陳濟川忍不住道:「我家老爺被天子革職削籍,勒令三日內還鄉,哪裡有那麼多功夫在京慢慢調理?」

聽陳濟川這麼說,張嗣修,張懋修都是神色大變。

張嗣修抓住林延潮的手道:「宗海,我等皆以為這一次規勸太后,你乃是首功,就算眼下不加官進爵,將來必也是飛黃騰達,怎麼落至革職削籍的地步?」

林延潮苦笑道:「此一言難盡。」

張懋修也是失聲道:「宗海此來莫非不是送我們兄弟二人,而是歸籍後再也不履足京師?」

林延潮看了張懋修一眼,然後道:「確有這打算,我打算回鄉後著書講學,此生不出閩一步!」

張嗣修與張懋修不由對視一眼,特別是張懋修,他此刻心底的悔恨之情,更是無以復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