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九章 乃左中允林延潮

張誠,張鯨身後跟著好幾名太監,他們搬來六個大木箱子。

張誠向天子稟告道:「陛下,張居正家裡已是抄沒,金銀細軟正在細點,這是朝中大臣與張居正往來之書信,拜帖,以及贄敬禮單。」

天子走至大木箱邊,手撫箱子道:「張居正在世時,雖言正身不正,但有一句話說得對,大臣們的奏章不可信,要聽其言觀其行。這句話朕深以為然。」

「你們將這箱子裡所有在朝七品以上文官,特別是翰林御史給事官員的書信,以及贄敬禮單找出,朕要看看他們在朕的背後是什麼嘴臉?朕不是曹操,沒有那等寬廣的心胸。」

張鯨,張誠二人對視一眼。

「何為仁?孔子曾言,仁者,愛人。理學解為愛人,愛他人。吾解為愛己愛人。其實己與他,合起以來也是一個人字。」林延潮侃侃言道,他講得並非大道理,每個錦衣衛都能聽懂。

「三千年以降,諸經云云,實離不開一個仁。微言大義滲透在聖賢書,為讀書人幾千年來傳承。仁字已滲入百姓平日日用。因一仁字,己與雙親,族親,鄉里,家國天下,具是一體。」

「譬如爾等為孩兒時,父母常道,吾如此為你操勞,還不是為了你。其實謬矣,可與父母說,他們如此操心,實只為了自己罷了。」

眾錦衣衛聽了都是大笑。

「父母之愛是為仁,因為愛子女即是愛自己。同而論之,我們講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百姓們為何憂國憂君,非吾等好事,因為這家國天下與百姓是為一體,愛國家也是愛自己,這也是一個仁字。所以古人才道,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

聽到這裡,眾錦衣衛們都是恍然。

大殿中,幾名太監從箱子裡取信給天子念,官員為何向張居正致信,奉上多少多少贄敬,一一道來。

其中有不少平日道貌岸然,以清廉自許的大臣,或是這一次攻訐張居正最得力的官員。

在信中句句是極盡獻媚之詞,其中甚至有這樣的話。嘉靖初年,上帝南顧荊土,將產異人,以相君寄之封君。或稱,相君為眾父,封君為眾父父,眾父父者,蒼蒼是也。

天子臉上連連冷笑。

足足唸了一個時辰後,天子仰頭望著殿頂道:「滿朝臣工有負朕心,有負朕心。」

張鯨報道:「陛下,張居正抄家已是清點出了。」

天子冷笑問道:「幾何?」

張鯨道:「抄沒黃金兩千四百兩、白銀一萬七千七百兩、金器三千七百一十兩、金首飾九百兩、銀器五千兩百兩、銀首飾一萬兩,另有玉帶16條。一併折銀約為二十餘萬。」

天子轉過身,雙手糾住張鯨衣領,咬牙切齒問:「爾等不是說,張居正家裡最少有兩百萬兩嗎?」

張鯨嚇得直哆嗦。

張誠則是跪下磕頭道:「陛下,奴才可是從沒有這麼說過,那都是大臣楊四知他們說的。」

天子又看向張誠,目中透出厲色。

張誠額上冒汗道:「陛下張府已是翻了底朝天了,刑部侍郎丘橓可以為奴才作證。奴才實沒有貪一兩銀子。臣揣測,除非是張府,提前將錢財都私藏起來,否則就這麼多了。」

天子聞言身子一晃,喃喃地道:「當年嚴嵩抄家,抄了兩百多萬兩。堪稱賢相的徐階,在家指使子侄侵佔民田十幾萬畝,就連馮保也侵吞了兩百多萬兩。」

「張居正他當了十年宰相,就二十萬兩的身家。朕不信!朕不信!」

說完,天子頹然坐在龍椅上。

林延潮講完了仁字,又對錦衣衛們道:「除了仁還有一個義。所謂義就是利,大義乃天下之利,小義乃個人之利,故舍小利而就大利是為義。」

「昔日齊國權臣崔杼殺齊王,齊太史,在史書上崔杼弒其君。崔杼殺之,命其弟為史官。史官復言,崔杼弒其君。崔杼再殺,連殺三名太史後。崔杼問史官,汝三兄長都死了,汝懼否?史官答秉筆直書,乃份內之事,要殺就殺。」

「齊太史四兄弟不怕死否?只因苟活偷生乃小義,職責所在乃大義,故義之所在,責無旁貸。似我等升斗小民,一食三餐難以溫飽,就算舍小義,也難成大義。但為官仕君之人,為民請命,則是大義所在,故寧折不彎,寧死不回。」

林延潮說完,一旁在偏室監聽的錦衣衛幾名偵緝,怒而投筆道:「此人如此謹慎,說了一日的話,仍滴水不露。」

另一人道:「都半個月了,一句有用的話也問不出。吾為錦衣衛以來,也從未見過這等人。」

一名老偵緝冷笑道:「此子若非忠臣,就是大奸似忠!」

殿上天子對將張居正抄家之事,已露悔意。

張鯨道:「陛下保重龍體,張居正貪墨是不假,否則憑他的俸祿和賞賜,哪裡有這二十萬銀子。而且朝臣們給他送的各種贄敬,都有案在冊。」

「這貪墨一萬兩是貪官,貪墨一百萬兩也是貪官啊。」

「閉嘴!」天子起身怒踹張鯨,然後道:「是,爾等誤朕。楊四知口口聲聲說張居正貪墨,但他任官以來,給張居正三節兩禮一次不少,總計賄得一百兩,這是他當御史一年的俸祿,這錢他哪裡來的?」

「朕還不能將楊四知削籍罷官,否則就是承認朕是錯了。這些人都是奸臣,朕以後一個也不用。」

張鯨,張誠對視一眼,知皇帝也是氣話,若真的一個也不用,那大明朝就是官場一空了。

半響後天子問道:「朕問你們,朝堂上可有不曾給張居正贄敬的官員?」

張誠道:「回稟陛下,有。」

「何人?念出來!」

「刑部尚書嚴清。」

「嚴尚書乃朝之端人,剛正不阿,他不附張居正,朕絲毫也不意外,」天子聞言欣然,然後道,「嚴青天真不愧是朝堂柱石,擬旨特簡嚴清為吏部尚書。」

「還有沒有他人?」天子詢問。

張誠聽了一旁太監的稟告後,卻欲言又止。

「為何支吾?」天子皺眉道……

「臣不敢說。」

「是何人?竟令你不敢說,除了嚴卿家,朝堂上還有人敢不給張居正獻殷勤的,莫非此人是太后嗎?」

張誠跪下道「回陛下,乃左中允林延潮!」

殿上倏然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