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章 奏對

見海瑞重重誇獎了自己,林延潮不由老臉通紅。

林延潮心道,海瑞這話傳出去,自己不是成了官場上的眾矢之的。

於是林延潮立即道:「海前輩之言,晚輩實不敢居之,只是晚輩想海前輩與晚輩素不相識,如何也不會譏諷下官。」

海瑞道:「林中允過謙了。」

小皇帝對林延潮甚是滿意,然後對海瑞道:「按海卿這麼說,不收你鹹魚之人,都是貪官了?」

海瑞道:「不可這麼說,只能說官場上世風日下,有的官員並非想要貪腐,但礙於情面,或是同僚皆取,我為何不取之心。由此一魚不能知清濁,但可知有否問心無愧。」

聽海瑞之言,林延潮此刻只能送上一個大大的「服」字。

王家屏,張鯨,張誠臉上的表情,也是我願意獻上膝蓋的樣子。

小皇帝當然是「朕有所得」,來回踱步了一陣問道:「故而海卿家覺得要整頓吏治,需用重典?但依太祖時之刑法,凡官員枉法八十貫的一律絞死,貪官汙吏剝皮囊草,這會不會太嚴苛了,近於程頤折柳。」

程頤是二程之一,北宋理學大家,有一日程頤侍經筵,見宋哲宗憑檻,折斷一新生的柳枝,於是程頤諫道,方春發生,不宜無故攀折柳枝。

宋哲宗聽了很不爽,將柳枝重重擲於地上,覺得程頤你們這些儒生太過嚴厲,於是疏遠了他。

故而有讀書人道,遇到孟夫子,好貨好色都自不妨。遇到了程夫子,柳條動也不能動,真慘啊!真慘啊!

海瑞肅然道:「昔日靈帝徵安陽魏桓為官,魏桓不往,鄉人問為什麼?魏桓說,今天子後宮數千,陛下可會同意減一些,廄裡馬匹萬匹,你說天子可會同意減一些?鄉人說不行。魏桓說那我此去,生行死歸,有什麼用呢?」

「陛下,人性如此,靈帝不肯減美女駿馬,貪官豈可減貪墨,譬如貪八十貫不殺,那八百貫殺不殺?那貪八百貫殺,則官員皆貪七百九十九貫,不肯減一貫矣。」

聽了海瑞這話,小皇帝面色有些不太好。

林延潮也是為海瑞暗歎,這話規勸來看是沒錯,但是不該拿靈帝的例子來說。

因為朝臣都知道小皇帝年輕,故而好女色,也喜歡駿馬。海瑞這麼說,顯然有以靈帝之事,借古喻今來勸諫,或者是諷刺小皇帝。

小皇帝沉吟了一下道:「海卿之言,朕有所得。在京興辦義學,是朕親政以來第一要政。林卿在朕面前保薦你,朕相信他的眼光,也相信海卿之能。」

「朕決定你與林卿商議一下,拿出一個條陳來,給朕過目。」

海瑞與林延潮一併道:「臣(草民)遵旨。」

從中極殿離開後,林延潮與王家屏同行。

林延潮與王家屏笑著道:「忠伯兄,今日一見,你是否還以為海剛峰‘可以傲風雪而不可充棟樑’?」

王家屏默然半響,然後道:「我只知陛下讓你與海剛峰共議條陳,此非易事。在此愚兄好言勸你一句,千萬小心,莫要得罪了海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