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七章 誰能挽此危局

這時一名士子站起身來,他開口道:「周祭酒此言差矣。」

眾人都是大為驚奇,是誰這麼大的膽子,敢當眾反駁周子義。

「你似並非監生,本官話中哪裡錯了,你不妨說來?」

這名士子道:「周祭酒未曾親眼目睹刑部派人拿盧萬嘉等士子之事,但學生卻親眼所見。我等當時不過研討經學義理,但刑部之人不問情由,汙衊我等借經學之名談論朝政,竟言永嘉經學就是言事功,言事功就是言政,此真慾加之罪何患無詞。然後他們當堂拿人,剝我衣冠,毆我同學。說來駭人聽聞,但學生至今想起仍歷歷在目。」

「學生聽聞,古之明君在於親賢臣而遠小人。眼下有小人矇蔽視聽,堵塞言路,我等叩闕上諫,不過將民意稟於聖上。聖上疏遠小人,只會令天下士民稱頌,反而小人在位,放任不管,才是真正有損於天子賢明。」

這士子一席話說得是有理有據,更是一下子點燃了眾士子們情緒。

有人想起所受屈辱,忍不住埋頭大哭,有人則是大聲憤慨地抗議。

相反城樓眾官員都是一陣沉默。

言永嘉經學就是言事功,言事功就是言政?這等理由,真虧刑部這些人瞎編得出來,大庭廣眾說來,我們都是替你害臊。

最要命的是,你還敢毆打士子,誰給你的勇氣?

這堪比捅了馬蜂窩,古代是刑不上大夫,明朝是刑不上有功名的讀書人。生員們都要剝奪功名後,官府才敢用刑,就算你是刑部也不能這麼亂來的。

難怪今天讀書人敢造反鬧事,原來源頭是在這裡啊。

刑部侍郎劉一儒,恨不得當場掐死洪鳴起,自己真是蠢啊,竟替這樣的人背鍋。

洪鳴起自是可以感到附近官員的怒火。這讀書人是誰,竟然壞我好事,看他言詞條理清晰,絕非無名之輩。

洪鳴起此刻狡辯道:「此口說無憑?這是陷害!」

周子義沉默片刻,然後向那士子問道:「若真如你所言,老夫就憑了這烏紗不要,也要彈劾此人,但你說你親眼所見?本官怎知你是不是胡說。」

對方向周子義一揖後道:「在下江夏府舉子郭正域,當日與盧萬嘉等士子一併正被抓進刑部大牢。與在下一併被毆打,並關入刑部大牢士子中,也正有周祭酒你的弟子。所以在下敢以功名擔保,說言句句是真。」

郭正域當日因沒有參與襲擊洪鳴起官轎之事,抓入刑部後,不久就被放出,但也見到了盧萬嘉被拷打的一幕。

下面不少士子都是大聲道:「祭酒,我等當日也是被抓,我等擔保郭孝廉所言,沒有一字虛詞。」

見這麼多士子附和,那麼此事多半錯不了。

城樓上眾官員看向洪鳴起,都露出滿臉嫌棄的神色。

你自己找死,不要拉上我等嘛。

周子義彷彿一瞬間蒼老了數歲,當初在文華殿上,畢生所持的義理,被林延潮駁倒,都沒有令他這麼沮喪。特別是聽到他的學生,被刑部動刑拷打的一刻。

周子義長嘆一聲,當下轉過頭來對張居正道:「元輔,請恕下官無能為力,下官會先上本彈劾刑部劉侍郎後,再上本向天子請辭。」

你!

劉一儒被周子義這句話,說得胸口發疼,被周子義這等當朝重臣彈劾,他就算張黨骨幹,也是吃不消啊。

但除了劉一儒外,眾官員心道,周子義這麼說,就是要不幹活了。

一名官員道:「周祭酒不可啊,若是你不出面,我們又如何能說服這些士子。」

「是啊,請周祭酒再試一試吧,至少先勸退士子。」

周祭酒搖了搖頭道:「心中無理,口中又如何說出理來說服士子們,強行言之,不過矯飾而已,這我辦不到,下官懇請元輔先釋放盧萬嘉等囚於刑部的書生,否則這些士子必不肯散去。」

聽周祭酒這麼話,眾官員想來,這恐怕是唯一的辦法。

哪知張居正斬釘截鐵地答道:「不可。」

沒料到張居正拒絕的這麼幹脆。

張居正目光掃過眾官員,疾言厲色:「律令只能出自廟堂,豈可出於書生請願。他們敢裹眾叩闕,就算再大的理,本閣部也不會答允!」

張居正說完,張黨的官員紛紛道。

「元輔此言,真乃至理。書生叩闕,名為伸冤,實為議政,干擾朝廷決策。」

「若說委屈,誰沒有委屈,若有些委屈,就裹眾脅迫朝廷,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若是今日迫於書生叩闕,答允了他們,放人離去,那明日他們就會得隴望蜀,要求解除禁書院,禁講學之律令,後天他們就會要朝廷廢除一條鞭法,清丈田畝,再後天朝廷即可廢除變法了。」

張居正的決定就是最後的決定,方才打算向士子妥協的眾官員立刻都絕了這念頭。

周子義聽了張居正這番話,臉色劇變拱手:「閣老的威風,下官今日真是見識到了。」

連周子義與張居正扯破臉了。

見這一幕,劉一儒,洪鳴起都是心底暗喜,此人不足懼也。

但其他官員想到,周子義都「罷工」了,眼下朝堂上還有誰能夠勸退這些士子呢?

眾官員都是毫無辦法。

一名官員私下道:「元輔,京城之中響應此事讀書人不少,若失再拖延下去,那麼長安門前鬧事學子會越來越多。」

另一名官員道:「再如此下去,朝廷顏面何存?」

「再如此下去,情況不堪設想啊!」

「此刻誰能在此挽狂瀾於既倒?」

「是啊,百官之中,又有誰能扶大廈於將傾?」

「恐怕真是沒有一人了吧!」

城樓上,眾官員都是猶如熱鍋上螞蟻在那亂轉。

這時階下一名官員上前向張居正道:「啟稟閣老,詹事府左中允林延潮在城樓之下求見。」

眾官員一聽心道,好啊,這城樓上真是好戲連臺啊,這涉事之人這一下子全部都聚齊了。

張居正聽到林延潮名字,也沒什麼好臉色,道了一句:「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