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剛走,一名書童前來道:「大老爺說要忙著兩個月後縣試,正在用功,讓人將飯端到他的書房。」
林延潮疑惑道:「真在用功?」
一旁下人道:「這幾個月來,大老爺真在用功。」
林延潮欣然道:「那真是太好了,讓廚房多備些飯食送去。」
「是。」
數人走後,林延潮對伺立在旁的徐火勃,陶望齡道:「來,咱們入桌。」
「是。」
幾人入座後,下人們將熱菜端上。
五菜兩湯的樣式,有葷有素,精緻談不上,但卻量足。服侍的下人上前給幾人裝飯,盛湯,然後退下。
林延潮先喝著白菜豆腐湯,卻見徐火勃,陶望齡二人一副不願下筷的樣子。
林延潮不由問道:「這飯菜不合你們口味嗎?」
徐火勃,陶望齡二人道:「老師,並非如此。」
林延潮見二人慾言又止道:「那就是有事要與我說了,儘管說來。」
徐火勃看了陶望齡一眼道:「老師,這幾日弟子聽到不少風聲。」
「什麼風聲?」
徐火勃正猶豫怎麼開口,一旁陶望齡已是忍不住道:「老師,洪鳴起自查了西園文社後,又查封了京城好幾處研討永嘉之學的文社。」
「眼下永嘉之學已有氣候,若是將來盛行起來,老師不失為中興傳承此學的大儒。這姓洪的借禁止講學之名,實為報復,若是被他得逞,民間不敢將此永嘉之學,那麼老師一番心血不是白費了嗎?」
林延潮聽了陶望齡的話,恍然道:「原來你們是有此擔心。」
徐火勃也道:「老師,學生這幾日也在讀永嘉之學。永嘉之學與老師平日所教有不謀而合之處。弟子覺得永嘉之說兼儒家法家二者之長,無兩家之短,實乃濟世經邦之學。若是因洪主事起意打擊報復,而斷絕了老師從先賢手中所傳的經學,豈非天下讀書人之不幸,我大明之不幸。」
兩位弟子一臉焦急,林延潮見了一臉欣然,這兩個弟子自己沒有白教啊。
陶望齡道:「老師,罷講學,又豈能堵悠悠眾口,眼下洪鳴起攜私報復,不僅禁西園文社,還打擊了不少講永嘉之學的文社,數百名讀書人被抓入大牢。現在士林之間都十分憤慨,民怨如沸,可見此乃不得人心之舉。」
「洪鳴起因此得罪了那麼多讀書人,實為昏招,老師若乘此機會聯絡朝野向聖上遞本,彈劾洪鳴起,那麼民間計程車子必會響應支援,那時扳倒此奸賊易如反掌。」
陶望齡說得十分慷慨激昂。
之前兩位弟子與林延潮辯論時,林延潮尚是滿臉喜色。
但聽陶望齡這麼說,他的臉倒是沉下來了。
林延潮沉思了一會反問道:「這話是誰教你說得?」
陶望齡愕然。
林延潮立即看向徐火勃問道:「今日你與望齡去了哪裡,如是說來?」
徐火勃見林延潮神色,不知陶望齡說錯了什麼,只能道:「今日同鄉士子在雅筑樓小聚,我與望齡都去了。」
「那麼這話也是他們倡議你說的?」林延潮問道。
徐火勃道:「實也不是他們說的,其實是大家之見,我們二人也是深深認同的。」
林延潮搖了搖頭道:「謀劃豈可出於眾人之見,此言實誤你,也誤我。」
陶望齡,徐火勃一愕忙問道:「老師,怎麼說?」
林延潮肅然道:「洪鳴起借禁講學之事來禁止民間士子講永嘉之學,其用意不在打擊永嘉之學。而是借打擊永嘉之學,逼我自亂陣腳。若是我上書,就是中了洪鳴起的圈套。」
「那彈劾的不是洪鳴起,而彈劾的是朝廷律令,彈劾的是元輔張江陵的威嚴。民間士子越支援我,張江陵對我就越忌憚,不僅於事無補,永嘉之學照樣會被禁止,連為師我也會因此事而遭罷官。」
陶望齡,徐火勃都是一驚,他們沒有料到官場兇險至此,他們以為讓林延潮藉助民間士子的支援,就可以扳倒洪鳴起,但實際上卻反而中了人家的圈套。
林延潮道:「若我所料不錯,必是有人混進你們的聚會,借你們來向我遞話,好乾擾我的判斷。」
陶望齡,徐火勃心道,老師真所料一點都不錯,小聚時正是一名來路不明計程車子向他們建議的,並得到大家附和。
若不是林延潮見事明白,他們此番不會被人利用,他們真經驗太淺薄了。
陶望齡一臉悔恨。
徐火勃垂淚道:「老師是弟子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