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四章 我不是針對誰

昔日魯定公問孔子,有沒有一言興邦的話,孔子說沒有,但有類似。

在林延潮短短這幾句下,殿上君臣都是寂然。

大音希(協和)聲不過如此。

伯夷,叔齊恥食周粟,唱采薇歌,餓死首陽山。顏回孔子最得意的門生,貧困潦倒,居於陋巷,連糟糠都可以吃,可因病早故。

這就是不求利,而無不自利?

至於大盜盜蹠,殺無辜之人,食人之肝,如此暴戾的人居然壽終。

這就是求利利不成,還害了自己?

每個讀書人讀了伯夷,叔齊,顏回的故事,都要掬一把淚水,讀了盜蹠之事,而是憤憤不平。

伯夷,叔齊,顏回這等仁人義士,堅持義理而死,這是報答善人方式嗎?

大盜盜蹠,暴戾恣睢,遵以何德竟能壽終?

然後下一句,林延潮似給出了答案。

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因為孔子這一句話,儒家千百年,都將義與利當作一個硬幣兩面,非義即利,義利當作反義詞來看。以利害義,就是不義(不循天理)之舉,是屈服於利慾。

非義即利,那非利即是義嗎?你整日作吃虧不討好的事,就是遵循天理了?

這幾句話足以顛覆很多君臣的三觀。

李庸對林延潮說得一時無詞以對,組織半天語言辯道:「事事不求利,未必沒有義。林中允經義上重於援溺之意,所言字字離不開利字,離聖人之意太遠。」

眾人都聽出李庸這幾句話,變相承認了非利,未必有義,對林延潮根本沒有反擊力度,不過也算勉強站穩陣腳。

曾,王二人只刻已知今日敗局已定,現在只希望李庸出場不要輸得太差,給他們留一絲顏面。

而林延潮此刻已是火力全開:「聖人教我見利思義,義然後取,卻沒有教我們義然後棄。人皆有利慾,如好色之心,達者內無怨女,外無曠夫,如此好色必不至於溺。」

這幾句話說得,李庸膽戰心驚。李庸攻擊林延潮援溺之說太多,什麼是援溺,就是嫂溺,援之以手,權也。

咱們理學也不是說得那麼絕對,禮法上是男女授受不親,但嫂溺水,叔卻可以伸手,這是權變。這是孟子的話。

李庸用援溺之說,來指責你林延潮學說裡權變的意思太重,而林延潮卻說,好色之心人都有,只要人人都有配偶,沒有怨女曠夫,滿足了此心,那麼也不會出現嫂溺水了,你還在猶豫救不救的問題了。

什麼叫完敗?

李庸恨不得當殿羞死,只能向林延潮一揖道:「林中允言之滔滔,吾不能及。」

李庸敗退,曾省吾,王篆,朱裹,耿周,王述,吳堪等人都是面色如土,你竟連一塊遮羞布都不給我,今天真一敗塗地了。

他們看向林延潮,彷彿已是手持染血屠刀,全身「六神裝」站在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