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 牛人

「於是我在家住了幾年,萬曆五年的冬天,我回烏程老家,結果張江陵給我寫信,你猜他信裡怎麼與我說,哈哈,他說他張江陵知錯了,治河之事非我不可。他在信中說昔者河上之事,鄙心單知公枉,每與太宰公評海內佚遺之賢,未嘗不以公為舉首也。張江陵在信裡以謙詞請我出山,我想哪能便宜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我索性不理他,在家稱病不出。張江陵一連寫了好幾封信,我看他其言甚誠,心想算了大家也都是為了江山社稷,也就答允出山。不過要他答允我兼理河漕,我才挑擔子,張江陵也就答允了。」

林延潮聽了心想,張居正倒是知錯能改。不過潘季馴口中對張居正也是滿滿的嘲諷,依然是為當初被張居正罷官之事而感到不快,藉機在別人面前黑他一把。

這時申時行發話道:「時良,以右都御史,工部侍郎兼理河漕時,我方任東閣大學士。當時我記得一清二楚,時朝堂之人對時良兄啟用為河道總督仍頗有微辭。但時良仍堅持己見,條上六議,修高家堰大壩。若非你這番堅持,就不會有此治河之功。」

潘季馴一杯酒下肚,得意地道:「不錯,當年我只用一年,共築土堤,長一十萬兩千兩百六十八丈一尺一寸。砌過石堤,長三千三百七十四丈九尺。塞過大小決口,共一百三十九處。所用伕役不過八千人,耗銀五十六萬兩,戶部原給八十萬兩,我節餘工銀整整二十四萬。修河之後,沙刷河深,士民百官謂二十年所曠見。張江陵視察河工完怎麼說,他與我道,此百年大計皆仰賴公英斷也,公之功不在禹下矣。哈哈,他將我比做大禹,痛快,痛快!」

說起張居正向他低頭,潘季馴興致更高,連飲九盞,更是神采飛揚。

林延潮在宴席上,看這潘季馴雖是從頭到尾都是在那自吹自擂,但是這確實是他的政績,沒有一絲虛詞。也是因為潘季馴立下這等大功,連張居正這樣人,為了求潘季馴出山都要三請,讓他幹活還要向他拍馬屁,如何威風。

潘季馴將黃河河工修得鐵桶一般後,朝廷讓潘季馴入京敘修河經過。聽潘季馴彙報完後,無論是小皇帝還是張居正都是非常滿意,然後以潘季馴治河之功,將他從工部侍郎提為工部尚書,位居二品大員。

此刻林延潮也不免佩服潘季馴。

申時行倒是在一旁道:「不過時良啊,元翁他畢竟對你是有知遇之恩的。」

潘季馴笑著道:「論河政,普天之下無人出我之右,他張江陵不請我治河,還能請誰?他要我感激他的知遇之恩?做夢!哈哈!」

桌上眾人都是大笑。

說完潘季馴接著喝酒,眾人都是輪流敬他,潘季馴一直喝得酩酊大醉。

見潘季馴醉得不行,申時行立即道:「延潮你們替我送送制臺。」

林延潮稱是一聲,與徐泰時,董嗣成,朱國祚一併將潘季馴送上官轎。

幾人送完,回到後堂與申時行復命。

但見申時行高坐榻上,腳放在腳踏上,見幾人入內邊喝茶邊問道:「潘制臺可是送走了?」

幾人一併稱是。

申時行忽對林延潮問道:「延潮,你覺得潘制臺如何?」

申時行這麼一問,董嗣成,徐泰時,朱國祚都是看了過來,方才潘季馴掃了林延潮面子,他們倒要看看林延潮如何答?

林延潮想了下道:「狂士也。」

董嗣成,徐泰時,朱國祚都是微微一笑心道,林延潮也挺記仇的嘛,潘季馴說了他一句,一直記在心底。

申時行聽了微微一笑續問道:「延潮,何為狂士?」

林延潮又道:「聖人有云,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朱子有云,狂者,志極高而行不掩。以學生觀來,故稱潘制臺為狂士。」

聽了林延潮這一解釋,三人都是露出恍然的神色來。

徐泰時道:「宗海說的是啊,中行乃至德也,天下如我們恩師這等中行之人能有幾個?故而退而求之,潘制臺這等狂狷之士,也可為君子了。」

徐泰時這話顯然是當眾拍申時行馬屁,不過拍得姿勢也是很好,幾人一併道:「徐兄所言極是。」

申時行則是微微一笑道:「潘制臺豈是狂士可論,潘制臺昔為河道御史時經手那麼多錢糧,謝事閒居之日,還需借盤纏回家。這一番首輔請他出山,朝廷為治河工支給他八十萬兩。潘制臺不取一文,還結餘二十四萬兩,論清廉哪位大臣及得上他。」

「今日我讓你們見潘制臺,不期望爾等將來就算不能如潘公那般立百世之功,也需從他身上學一二為臣之道。」

幾人聽了都露出受教的神色:「恩師之言,謹記在心。」

申時行點點頭道:「好了,延潮你留下,你們幾人先退下。」

徐泰時三人稱是一聲,行禮告退。

堂上只留下林延潮與申時行。

申時行示意林延潮坐到圈椅上,而林延潮不坐只是一揖在那。

申時行笑著問道:「延潮為何不坐?」

林延潮道:「恩師,弟子今日席上失態,差點令你難做,弟子心底愧疚不已。」

申時行聞言哈哈一笑道:「你初入官場,喜怒形色,也是自然。不要放在心上,為官久了,就知自然而然老練了。坐下!」

林延潮聽了,這才放心:「多謝恩師。」

於是這才坐下。

申時行問道:「聽申五說,你今日有要事尋我?」

林延潮心道這才是今天他來找申時行的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