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賡的妻妾見林延潮這麼說,都是大生好感,一併笑著道:「狀元郎真是會說話,咱們這飯盒框籃有多餘的,你勻幾個走。」
林延潮笑著道:「多謝好意,咱也有準備。」
說完展明,陳濟川掏出兩塊布來,原來林延潮雖沒準備飯盒框籃,而是備了包裹準備打包。朱賡見林延潮如此不由大笑,心底的那點小尷尬早沒有了,反而心道原來你這小子也是早有準備。
林延潮也是會意一笑。於是林延潮與朱賡共同落座,兩邊下人不約而同地,先將茶食,果子,饊子等乾貨先是平分打包了,然後一併開吃。
酒過三巡,朱賡笑著問道:「宗海,可覺得經筵菜餚如何?」
林延潮道:「盤盤可用,只是味道卻淡了一些。」
朱賡疑道:「莫非閩菜口味頗重?」
林延潮笑了笑道:「並非如此,只是在下出身寒微,自小喜吃辛辣味重之物,宮廷雅宴菜色雖好,卻是不和我的口味。」
朱賡知道在吃食上出身寒微之士,喜吃辛辣味重之食,而數代富貴人家裡,卻喜食清淡。朱賡官卻十分清廉,一文不納,所以他雖貴為天子日講官,但日子過得十分清貧,否則也不會吃個經筵還大包小包的。不過朱賡可是世代官宦出身,飲食上卻如富貴之家無二。
此刻朱賡聽林延潮說得如此坦白,頓時大生好感讚道:「宗海真坦蕩君子。」
林延潮對朱賡清正廉潔也很敬佩:「哪裡,金庭兄才是真正的君子。」
宴席上林延潮與朱賡聊得高興。
這時在文華殿裡,幾人卻談起了林延潮的名字。
在文華殿偏殿,張居正,張四維,李偉等大臣都隨侍在偏殿內。
經筵之後,天子用完御膳,會在文華殿東暖閣內批改奏章,而內閣大臣在偏殿隨侍。天子批改奏章若有疑難,可隨時召問。
眼下天子正在暖閣裡用膳,宮內太監也是給張居正等人,端來茶食。
這文華殿偏殿裡添了炭盆,可謂十分溫暖。至於隨侍天子,幾位大臣桌上飯食也是十分豐盛,各擺了十幾樣點心。
這時武清伯李偉剛喝完一碗米粥,隨即開口道:「陛下雖是年幼,但真是勤於政務,稱得上宵衣旰食四字。」
張居正不喜李偉,自顧喝著茶飲,對他的話沒做理會。張四維放下茶碗,接過李偉的話頭道:「武清伯所言極是,陛下少年英睿,又如此勤政,將來必為一代明君。」
聽申時行誇獎,李偉捏須哈哈笑著,打量了一眼張居正的神色。
這一次天下清丈田畝,他在京郊外,以及山西老家隱匿的稅田,被查出六千餘畝,張居正將此寫信給李偉讓他私下退兩千畝出來。李偉沒辦法,只好這麼辦,若他不就範,張居正就要將事情揭出去,如此不僅是他,天子和李太后也是同樣沒顏面。
但因此事李偉對張居正心底是一百個怨恨。
於是李偉向張居正道:「元輔,今日天子在經筵上,向林修撰發問,足見天子對其欽點狀元的器重,似有意讓林修撰侍駕,充日講官,經筵講官!」
日講官,經筵講官,一貫由內閣大臣在翰林院,詹事府裡遴選後,再通由吏部,禮部奏請天子。
吏部,禮部不過走個過場,但真正日講官,經筵講官人選,一直都是抓在內閣首輔手上。日講官,經筵講官是翰林官將來出閣拜相的進身之階,故而非內閣的親信,絕不會授予他人。
日講官,經筵講官選拔權力從來都是內閣首輔的一畝三分地,連天子也無權過問,李偉竟敢就此事詢問張居正,這不是觸了他的逆鱗嗎?
李偉言語時,張居正夾起一塊水晶糕,納入口中正細細咀嚼。
對於李偉發問,張居正沒有表態,而是對一旁張四維問道:「武清伯之見頗有見地,林修撰自輪值內閣以來,子維多與他打交道,你覺得如何?」
張四維與李偉交好,都是山西老鄉,李偉又與張居正交惡,處於兩難之地。他知張居正問自己,是要自己在他與張居正之間表明一個態度。
張四維暗恨李偉愚蠢,這等攻擊對張居正而言不痛不癢,你只能逞口舌之能,噁心他一下罷了,卻將自己拖下水來。
所以張四維絕不能順著李偉的話說,他道:「僕與林修撰公事數月,覺得其人精明能幹,若以日講官,經筵官而論,其人品端方,才識卓越,本是最好人選,但林修撰出身閩地,平日說話自帶少許俚腔,若是充經筵官,日講官時,令天子有片語不曉,就為不妥了。故而開國以來少有用閩人侍駕,用為經筵,日講官。」
張居正輕輕點了點頭。
李偉若非女兒,哪裡有今日身份。沒有從卑官一級一級爬上來,故而他朝堂上的經驗與張居正,張四維相差了好幾個級別。他一心拿話刺張居正,但張居正沒有接招,而是一句話下讓張四維「倒戈」了。
於是李偉憤怒與張四維爭辯道:「次輔此言差矣,嘉靖朝時以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學士,充經筵日講官的林貞恆,不也是閩人嗎?」
李偉說了這話,見張居正臉沉了下來,心底有幾分得意。這林貞恆就是林燫,乃是張居正的政敵,他的弟弟林烴也是因反對張居正而辭官的。眾所周知,林延潮的業師就是林烴,李偉就是藉著這話來引起張居正對林延潮的不快。李偉雖是政治上雖不聰明,但明捧暗貶的套路也是明白的。
張居正端起茶呷了一口道:「武清伯對朝堂上的事真是用心,可與其如此,倒不如想想家裡那幾畝薄田。」
李偉聽張居正這麼說,知自己那點小心眼被他看穿了,頓時惱羞成怒。
李偉想了想,張居正只讓自己上報兩千畝,已是給自己面子了,若是真得罪了他,六千畝都報上去,他堂堂武清伯日子可就難受了於是只能閉嘴,稍後入暖閣見過天子後即是離開文華殿。
李偉走後,張四維向張居正問道:「聽聞陳經邦已兩次上表,言身體有疾,請辭日講官之事。若天子准許,元翁是否有意令林延潮補之?」
張居正聽了捏須道:「經筵日講乃是受知於天子,林延潮為官不過一年,資歷尚淺,姑且不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