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章 垂世文章

刑部給事中還未說完,林延潮就開始記下,心想清丈田畝之事,由京師推至地方,京師這邊武清伯李偉還沒搞定,結果地方上就鬧起來了。要知道京城裡的勳戚也就罷了,至於地方的宗藩,那可是官場上的大雷,輕易不能惹的。

張居正平靜地問道:「爾等怎麼看?」

一名給事中起身道:「元輔,宗藩拱衛王室,乃國家藩籬,不可輕動。以下官之見,宗室犯事都乃是天子家事,都御史按下此事,也是不想插手,引起朝野視聽。」

「依你之見?」

這名給事中道:「天子家事,向來都由宗人府打理,既是代王府宗室有罪,可請宗人府查拿審問。」

刑部給事中道:「宗人府處置向來從寬,甚至包庇袒護,若是交給宗人府處置,必然縱之。」

幾名給事中又要說話。

張居正擺了擺手道:「我已在清丈條例中三令五申,並宣諭各處撫按,丈田均糧,但有執違阻撓,不分宗室、官宦、軍民,據法奏來重處。俊槨明知故犯,違丈田畝事,我會奏請天子,廢為其庶人,一律參與的宗室等削奪宗祿!」

張居正拍了板子,眾人一併稱是。

一名給事中起身道:「元輔,清丈田畝之令下至蘇州,蘇州官紳,生員五百餘人,一併文廟中的先聖牌位面前痛哭流涕,訴應天巡撫行清丈之事。另蘇州米行商行罷市,百姓無米可買。蘇州知府受士紳之迫,請朝廷暫寬裕蘇州清丈田畝之期限。」

林延潮一邊聽一邊寫,心想張居正這麼做,引起宗室大為不滿不說,還觸怒了隱匿田畝另兩個最大群體官紳,生員。

蘇州文風昌盛,人文薈萃,在朝仕官的,謀求科舉的舉人,秀才比比皆是,故而蘇州文人結社之風盛行,而且喜歡對抗官府。官府若有不當之舉,讀書人就會抱團去文廟哭廟。

聽到蘇州反對清丈田畝的壓力這麼大,眾官員都覺得不好辦,而三位閣老中申時行就是蘇州吳縣人。

這時申時行起身表態道:「清丈之議,在小民實被其惠,而於豪宦之家殊為未便,不可以豪宦反對,即受迫而止。僕願以身作則,令家人公開家有田土,以示公正,讓鄉人以為效法。」

申時行如此說,張居正讚賞地道:「豪民有田不賦,貧民曲輸為累,民窮逃亡,故而國家稅賦一日少於一日,長此以往社稷將圮。」

說到這裡,張居正拿起一份通道:「此乃家信,我張家原有田土不過糧七十餘石,而在本縣賦役冊中卻寫著‘內閣張優免六百四十餘石’,多餘乃族人倚借名號詭寄,我已令家人將這多出的五百七十餘石退回。」

張居正,申時行皆以身作則,看來是要將清丈田畝之事進行到底了,於是眾給事中紛紛建言,意見不一之時也是相互辯論。

林延潮在旁一一記下,他想起張居正在萬曆六年時在閩地試行清丈田畝,一條鞭法後,於萬曆八年開始在全國各路推行,這一國策影響巨大,在今天的初中歷史書上都會讀到。

雖說此刻林延潮沒有絲毫影響力,只能作一名旁觀者見證,但參預此事卻讓他實在是獲益匪淺。

林延潮看著手中越寫越多的書稿,心想自己或許也能以今日的所見所聞,寫出一篇類似《鹽鐵論》那般垂世千古的文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