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潮繼續垂目答道:「回中堂的話,下官不知道。」
張居正當下從袖中抽出一紙來道:「這是門上官抄錄,府門外官員的名單,我看到你名字時,有些訝異。這是老夫宅中,又非朝堂之上。宗海大可不必拘禮。」
林延潮聽了這才抬起頭來,看了那名單,慶幸還好自己來了。
接著林延潮目光又從名單,移至張居正臉上。
不過為張居正目光所攝,林延潮就將目光放在對方眉間上道:「這都是臣工們的心意,中堂匡扶社稷,居功至偉,天下黎民都望中堂能繼續視事啊!」
說完這句話,林延潮覺得大功告成,不辱使命了,算是完成王篆的交代了。
張居正沒說什麼,只是看了林延潮一眼。
對上這一眼,林延潮瞬間秒懂,自己說錯話了,這樣的話對別人說沒關係,但張居正是什麼人,連官場上的套話和非套話都分辨不出嗎?
套話在公開場合說說就可以了,張居正約你到書房私下相見,是來聽你說套話的?你拿套話應對他?這不是被他嫌棄。
林延潮深知,身為上位者有一項可怕的技能,乃是心念一動,就是行了。
打個比方,到張居正這個位置上,只要對一名官員流露出絲毫厭惡,張居正甚至不用說,只要一個表情,那些時時刻刻都在揣摩他心意的官員就會搶著動手,第二天皇帝面前,彈劾此人的奏章會就堆得如小山般高。
想到這裡,林延潮背後不由滲出了冷汗,在翰林院裡保持中立,不豎異幟就是自己的方針,所以自己是不可以得罪張居正的,何況自己還要他替自己引薦為日講官呢。
張居正輕咳了聲,手往茶碗上撫了撫,林延潮心知他端起茶,自己就要被送客了。
不過張居正還是沒端起茶來,單刀直入地道:「宗海,我要聽你心底話。」
這話很直接,沒有任何技巧,又勝過任何技巧。沒辦法,自己級別太低,官場歷練的經驗也遠遠比不上張居正,只能老實說心底話了。
不過林延潮也是絲毫不擔心說實話,張居正自己揣摩不透,別人自己還揣摩不了嗎?
說實話的基礎,要揣測張居正這一次是真打算歸政,還是假打算歸政?
林延潮當然猜不出張居正如何想的,但是這又如何,連張居正的心腹曾省吾,王篆他們也是拿不準。
他們跟了張居正這麼多年都不知道,自己又如何猜得出呢?
曾省吾,王篆此刻,就是擔心張居正真的還政養老。如此他們怎麼辦,張居正輔政八年,建立的張黨不是要樹倒猢猻散了嗎?所以連王篆剛才也不惜在自己去見張居正路上,半途截道,叮嚀了一番話,要林延潮出口挽留張居正,來給他們盡這份力。
所以既是張居正自己揣測不準,咱們就從曾省吾,王篆的態度來揣測就好了嘛。
於是林延潮道:「既是中堂垂問,那麼下官就不得不說幾句肺腑之言。下官以為恰如百官所言,實誤中堂矣。」
張居正沒有露出意外的神情,也沒有追問的為何百官誤我,而是這麼靜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