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滾出大門去

林延潮本也可以用家裡菘菜地來說事,但他料到大娘這麼精明,必然早就安排下說辭了。他索性故意栽贓,讓大娘嚐嚐被陷害的滋味。

林高著已是臉色鐵青了,大娘有幾分害怕,但見林延潮昂然看著自己,嘴下低罵了一句,我還治不了你。當下大娘向大伯使了個眼色。

大伯對於大娘一貫都是言聽計從,當下道:「好啊,你還有理了,三叔肯您不去地裡,你就敢頂撞你大娘,還有爺爺了。」說完大伯也是對林淺淺斥道:「你看看你家潮哥,你也不勸勸,平日也和延潮一起盡和大娘頂嘴,你們知不知道什麼是孝道?」

林淺淺聽了氣得渾身發抖,她知道大娘平日沒少在大伯面前說她的不是。

見大伯斥林淺淺,林延潮挺身而出,站在她身前道:「大伯,爺爺都沒有開口,淺淺如何,輪不到你來開口!」

「你反了天了,我還管教不了你和淺淺?」大伯當下是真的怒了。

一旁林延壽見了一幕,連忙又拿起竹篾遞給大伯道:「爹,竹篾,竹篾!」大伯拿起竹篾一抖舉起身前,拿出長房的威風來,想嚇唬一下林延潮。

林延潮哼了一聲道:「大伯,不談你管教不管教,我問你,今日的事你覺得我沒有道理嗎?大娘指示她孃家人偷扒我們家水渠,她就有道理嗎?」

大伯將頭一搖道:「別管有沒有道理,你爺爺,你大娘他們是長輩,怎麼做都可以,但是你就不能頂撞他們!」

林延潮搖了搖頭道:「大伯,虧你這麼大人了,居然一點見識也沒有,大娘說什麼,你就聽什麼?你有沒有半點主見!」

大伯氣瘋拿起竹篾指著林延潮道:「你說我沒見識,你敢再說一句!」

大伯越是氣怒,而林延潮越是平靜,大伯如此動怒,沒看見爺爺的不快嗎?大娘只想讓大伯將自己管教服帖,卻忘了偷挖水渠在爺爺心底留下了不快,儘管她是被陷害的。

林延潮向前踏了一步,對著大伯道。

「我就敢說怎麼樣了?大伯你聽著。」

「我爹去世時,將我託你照顧,你親口我說,以後你就是我親爹,照顧我一輩子。一齣事情,你就全忘了?心底只有你老婆,沒有我這親侄兒嗎?」

「你平日不是以孝悌自詡,我問你什麼是悌?欺負自己親弟弟的兒子,就是你的悌嗎?」

「我爹將我託付給你照顧,你就是這麼照顧的?你不但不幫我,還要打我,打小孩是顯得你威風,還是顯得你對得起我爹?」

「你說你有見識,那就把所有的親戚和街坊都叫來,將事攤開了說。如果有人說你做得對,我就給爺爺大娘道歉,如果沒人,你就承認自己沒有主見,只聽一個女人的話。大伯,你敢不敢?」

「你敢不敢?」

林延潮的質問,一字一句說得大伯臉色蒼白,他張了張口,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大伯當場呆住了,手中竹篾丟在地上,竟是半句也無法反駁。他如何反駁?他與他這弟弟感情最好了。

林淺淺想起林延潮的父母,不由輕輕的抽噎起來,而林高著更是面色沉重。

家裡人都是沉寂了,大伯臉色蒼白,看著林延潮不由生出幾分愧意。他猛然重重一跺腳道:「這事我不管了!」說完跑回二樓去了。

「成了。」林延潮低聲道了一句。

大伯離去,等於就是斷去了大娘最大的臂助,將立於大娘孤立無援之地。

三叔見林延潮斥退了自己大哥,當下也大了膽子道:「嫂子,那水渠的事怎麼說?」

林延潮不由點頭,這三叔不愧是神隊友,這時候配合自己向大嫂發難。

大娘正處於內外交困,一貫的盟友三叔倒戈,自己最堅定的支援者大伯,被林延潮一通話話罵的無辭以對,一個人躲進小黑屋了。大娘這時候不得不從幕後到前臺。

大娘哼了一聲,強硬的道:「不就是這點事,回頭我和我爹說一聲,多少錢補給你們林家就是了。三弟,你什麼倒和潮囝穿一條褲子,聽他嘴皮上下一動,最後我倒裡外不是人了。」

「那菘菜地的事,又怎麼說?三叔日夜澆灌的菘菜,你倒好拿了一半的價錢,賣給你孃家開得菜鋪子。」

大娘見林延潮指責她,她索性將臉一橫道:「你倒說起我的不是起來,小小年紀,這麼厲害,怎麼這麼快就要當家做主了,你要分林家財產嗎?」

林延潮冷笑,這時候大娘,已是方寸大亂,亂講話了,這話也是可以在爺爺面前說的。

果真爺爺怒了道:「潮囝不是厲害,而是說得有道理。」

大娘見一貫支援自己的爺爺也是倒戈了,連忙道:「爹,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不知道這潮囝之前說多可惡,竟是要與我們分家!」

林延潮道:「大娘,你休要胡說,把我拉下水。朝廷有律例的,父母健在不得分家析產,我身為讀書人,怎麼會不知道。」

你,一派胡言。

林延潮冷笑,大娘已是方寸大亂了,今日之事,不能留退路了,打蛇不死,反被反噬。

林延潮開口道:「大娘,你這幾年當家,對我和淺淺多番刻薄,我就不說了,我半個月前重病快要死了,淺淺向你借錢,你不借也就罷了,還要她拿鎦金鳳釵來換,這是當年奶奶給我娘之物,我娘又給了淺淺,你連這都想貪,那麼林傢什麼東西又是你貪不了的呢?」

「由此可知,大娘每個月爺爺,三叔給你家用錢,你又了剋扣了多少?藏了多少私財?」

聽林延潮這麼指責,大娘臉色大變,妻子藏有私財,乃是七出之罪。這話裡是藏著匕首,要趕她出這林家啊。

「你這死囝,滿口胡言!爹你要為我做主……」大娘看向爺爺,但見他臉色鐵青,渾身顫抖。

誰都知道爺爺當年夫妻情深,而那鳳釵當年又是奶奶生平最喜歡之物,後給了林延潮母親,但大娘沒有得到一直於心底耿耿於懷。這是家裡眾所周知之事。

林高著沉下臉道:「我原來以為你只是有些潑辣罷了,當家媳婦潑辣點也好,別人惹不到我林家頭上。但沒有想到,你居然如此惡毒,延潮重病之時,你口口聲聲與我道會照顧好他,你就是這麼照顧的。」

「你當我糊塗嗎?真以為你做的那點事,你私藏的傢俬,我一點都不知道嗎?」

大娘幾時吃過這麼大的虧,依她的性子頓時惱羞成怒道:「老東西,你算什麼,居然敢這麼和我講話!」大娘也是氣極了,口不擇言,竟是指著鼻子罵起林高著。

「賤婦,你竟敢罵我爹!」

大娘一聽抬起頭,見居然是自己丈夫,不知什麼時候又回到了屋中。

「我!」大娘也是懊悔了,剛要開口。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摔在她的臉上。出手的人卻是林高著。

這一掌打得大娘半邊臉立即都是青了。林延潮見了不由感嘆道,自己爺爺不愧是習武之人,一掌下去就將大娘打懵了的。

大娘反應過來,當下躺在地上,撒起潑大哭起來。

「你們兩個短命的父子啊,你怎麼敢打我啊!」

「我為你們林家含辛茹苦十幾年啊,辛辛苦苦將延壽拉扯這麼大!」

「你們就是這麼待我的,蒼天你開開眼,給我劈死這兩個人啊!」

大娘這大哭大喊的,頓時左鄰右舍的都聽見了,一下子湧了進來,看大娘在地上撒潑,連忙當起了和事佬。不過但聽大娘咒罵林高著父子二人,也都是搖了搖頭。

林淺淺見大娘如此,頓有些不忍道:「潮哥,我們扶大娘起來吧。」

林延潮搖了搖頭道:「今日一切,是她自找的。」

林高著左右掃過一眼,抱拳道:「左右街坊鄰居,正好都在,我這兒媳平素怎麼為人,大家也知道,我也知道,但顧念著親家的面子,不忍責罰。但今日看來,我們的緣分也盡了。」

說到這裡林高著看向自己兒子,大伯垂淚跪了下來道:「爹,孩兒一切聽你吩咐。」

「這種不忠不孝,吃裡扒外的媳婦要之何用,」林高著對著大娘道:「從今日起,你就不是我兒媳了,給我滾出林家這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