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針鋒相對

太后走後,眾人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凝兒,你起來吧,天涼了,地上跪著冷!」皇后說罷便看著初夏,示意她去扶起魏凝兒。

「皇后娘娘,臣妾說句不中聽的話,您對這宮女啊,也好的委實有些過了。您方才也瞧見了,她可真是不識抬舉,這樣不知深淺的人,留在身邊只會讓娘娘您堵心!」貴妃瞥了一眼魏凝兒,不陰不陽地說道。

往常,貴妃雖然喜歡說些不中聽的話,可也不敢在皇后面前如此放肆,今日著實讓人嚇了一跳。

「貴妃,本宮身邊的人還輪不到你指手畫腳,往後你最好給本宮安分些。若是本宮記得沒錯,十幾年前,你也是本宮房裡的侍女,若說堵心,只怕沒人能比得過你去!」皇后一改往日的忍讓,沉聲喝道。

貴妃似乎不敢相信她所聽到的話是皇后所說,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皇后,半晌才微微福身道:「是,臣妾記住了!」

「回宮!」皇后掃了眾人一眼,這才離去了。

「娘娘……」嘉妃見貴妃臉色不好,小心翼翼地喚道。

「回宮!」貴妃神色一凜,對身邊的宮女霜秋道。

「是,娘娘!」

嘉妃本欲跟上去,卻有些踟躕不定,此番貴妃在氣頭上,她若是去了,只怕會被當作出氣筒,可若是不去,又怕貴妃記在心頭。

就在此時,原本處於末位的拂柳卻悄然到她身邊道:「娘娘此時還是不必去遭罪的好!」

嘉妃聞言,定定地看了拂柳一眼,這才帶著身邊的人離去了。

拂柳冷冷地看著,心中卻是暢快極了。等著吧,魏凝兒,這只是開始,你毀了我,終有一日,我林佳拂柳也必定會毀了你。

「小主!」巧兒見她神色間有些猙獰,頓覺害怕了,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拂柳瞥了她一眼,徑自走了,雖然她那裡還有一個宮女,可比起吃裡扒外的巧兒來說,那個宮女更是難以掌握,所以,拂柳還是讓巧兒留在了身邊。

經過此番的風波,魏凝兒在這偌大的圓明園中算得上是人人皆知了,成了眾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大半個月裡,她也不敢離開公主的「棠梨軒」半步。

「凝兒,又在發呆啊!」若研見魏凝兒獨自一人坐在臺階上,便跑了過來坐在她身邊。

「若研!」魏凝兒輕輕靠在她肩上,心中好受了不少,幸好她還有若研這個好姐妹在身邊,否則連一個說話的人也沒有。

「事情都過去大半個月了,你就別往心裡去了!」若研勸道。

「不……都是我不好,早早就該與大阿哥說清楚,此番鬧出這樣的事兒來,眾人都在看他的笑話,他堂堂一個阿哥,如何丟得起這個人,而他那兩位未過門的福晉只怕也恨死我了,再過些時日她們便要嫁給大阿哥,往後在宮中亦或是這圓明園,免不得遇上,若研……我真的不敢想!」魏凝兒甚為苦惱地說道。

「今日我才知道,原來凝兒你也有怕的時候!」若研嘿嘿笑道。

「我都如此著急了,你還笑!」魏凝兒不依了。

「就是覺得奇怪嘛,前幾日你怒罵大阿哥的那番氣勢呢,怎麼?現在怕了?」若研訕笑道。

「我哪有罵大阿哥,你別胡說,是他自個兒……」魏凝兒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難不成是他自討苦吃嗎?

前幾日大阿哥來找她,魏凝兒心中連日來所積下的擔憂和害怕在那一瞬間全化為了怒氣,一股腦地撒到了大阿哥身上,可大阿哥臨走時所說的話,讓魏凝兒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說:「凝兒,你知道嗎,我心裡眼裡全是你的影子,容不下別人,為了能娶你,我甚至不敢拒絕皇祖母賜下的那兩個女人。可到頭來,我沒曾想到你竟不願意嫁給我,而我還必須娶她們,你說,這是不是我自討苦吃?」

這事兒本就沒有誰對誰錯,只是天意弄人罷了。

「你也別怪大阿哥,下個月他便要娶那兩位福晉了,我瞧著他怪可憐的,費盡心思想要娶你,卻竹籃打水一場空。這不說,還平白無故地娶了兩個他一點兒都不喜歡的女人回去,真是夠冤枉的!」若研不禁有些可憐大阿哥。

「別說了,你讓我靜一靜。」魏凝兒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好,你不是想你額娘了嗎?皇后娘娘答應讓你出宮去,你就去散散心吧!」若研突然想起昨兒個魏凝兒說的事兒來。

「嗯。我明日就去,許久未曾見到額娘了,怪想的!」魏凝兒一想到黃氏,不禁眉開眼笑。

「你是個有福氣的,哪裡像我,進宮幾年了,只見過額娘一面!」若研神色黯然地說道。

「要不我求娘娘,帶你一塊出去?」魏凝兒拉著她的手笑道。

「真的?」若研心中一喜,忍不住問道。

「我這就去求娘娘!」魏凝兒說罷便站起身來。

她去求,皇后自然是應允了,只是讓她們早去早回,切莫在宮外留太久。

第二日一大早,魏凝兒與若研便出了圓明園,直奔內城而去。

兩人說好各自回家,天黑之前在圓明園外頭會合。

魏凝兒與黃氏許久未見,兩人閒話家常了半日,魏凝兒自然將她身邊所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黃氏,也包括大阿哥那件事兒。

「你是說……大阿哥想娶你做側福晉?」黃氏看著女兒,強壓住心中的激動,問道。

「是,可是額娘您知道的……我心中只有傅恆一人!」魏凝兒柔聲道。

「額娘知道!」黃氏微微頷首。

「額娘,天色不早了,我該回宮了!」魏凝兒見太陽西下了,便說道。

「凝兒,你先別忙著走,額娘有件東西要給你!」黃氏拉住魏凝兒的手。

「額娘,是什麼好東西?」魏凝兒嬌聲道。

「你等著!」黃氏說罷便到了裡屋,在櫃子下面拿出了一個檀香木的小盒子來,盒子上了鎖,想來是異常珍貴之物。

黃氏又從她貼身所帶的荷包裡拿出了鑰匙將木盒子開啟了。

盒子裡有個繡著梨花的荷包,看那繡工便知是出自黃氏之手,魏凝兒不禁有些好奇了。

黃氏從荷包裡拿出了一枚玉佩,遞給了魏凝兒。

那玉佩通體碧綠,是上好的翡翠雕刻而成的,魏凝兒接了過來,這才瞧見那玉佩的形狀是竟然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玉佩的背面刻著一個「凝」字。

「這是?」魏凝兒有些吃驚地看著黃氏。

「這是你阿瑪留給你的……凝兒你也長大了,事到如今,額娘也不想瞞著你了!」黃氏看著魏凝兒,有些苦澀地說道。

「額娘,到底是何事?」魏凝兒心中一顫。

「你……其實你不是魏清泰的女兒!」黃氏猶豫半晌才道。

「什麼?」魏凝兒怔怔地看著黃氏,腦子裡嗡嗡作響。

即便她當初離開魏家時只有五歲,可她也能感受到,她那中風的阿瑪魏清泰看著她時眼中流露出的喜愛。

她如今已記不清那個老人到底是何模樣,卻記得他是愛她的,她也一直不敢忘記那個老邁的身影,可如今,額娘卻告訴她,那個人不是她的阿瑪。

「額娘,您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到底是誰的女兒?」魏凝兒忍不住掉下淚來。

「凝兒……是額娘對不住你,當初那只是一個意外……沒曾想就有了你,至於你的親阿瑪,他早就離世了……所以額娘也未曾告訴你,原本想這一輩子都不與你講了,可……思前想後,額娘覺得該告訴你!」黃氏也是滿臉淚水。

「他是誰?」魏凝兒眼中閃過一抹恨意。

即便那個人是她的親阿瑪又如何,若不是他,她與額娘早年間又怎會受人唾棄,又怎會受盡苦楚。

「凝兒,額娘不能告訴你,你只需記得,他深愛咱們母女,當初不是他不要咱們,而是……他還來不及看見你出生便死在了戰場上……凝兒,不要怪他,是額娘不好,心中有了心愛之人,還嫁給了魏清泰,這才釀成大錯!」黃氏抱著魏凝兒泣聲道。

見額娘如此傷心,即便魏凝兒想問,也知此時不是個時機,便作罷了。

「額娘……那哥哥他?」魏凝兒突然想起哥哥魏修允來,便低聲問道。

「你哥哥他是魏清泰的兒子!」黃氏輕輕抹掉臉上的淚水說道。

「額娘,這玉佩你收著吧!」魏凝兒心亂如麻,她將玉佩裝在了荷包裡,遞給了黃氏。

「不……這是你阿瑪留給你的,凝兒,你留在身邊吧!」黃氏卻將荷包掛在了她胸前。

魏凝兒縱然有些不情願,卻也只得收下。她又與黃氏說了幾句話便離開了。

到了圓明園外頭,若研已等著她了。

「凝兒,你哭了?」若研見到她便驚呼道。

「沒有!」魏凝兒忙不迭地搖頭。

「你可騙不了我,你瞧瞧你的眼睛,腫得可厲害了,是誰欺負你了?」若研有些心疼地問道。

「沒……只是不想離開額娘,所以才掉淚了!」魏凝兒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

若研見她如此,也未曾多問,兩人結伴進了園子,回到了公主的「棠梨軒」中。

此時已是十月中旬,天氣漸漸轉冷,圓明園中園林造景多以水為主,因水成趣,因此到了冬日裡,瞧著那水氣,雖朦朧美麗,卻也讓眾人覺得冷了。

只是紫禁城中不僅冷,更是有些乾燥。皇帝並未下旨回宮,還是在這院子裡住著,一直到大阿哥大婚之後,已是十一月末,眼看著就要到年底了,皇帝這才下旨回紫禁城。

回到紫禁城的第二日,宮中便傳出了喜訊:秀常在有喜了。皇帝下旨晉了她的分位。現如今,她已是貴人了。

魏凝兒聽到這訊息著實驚了一番,隨即便不放在心上。

而貴妃則是怒氣衝衝地到了拂柳所住的鹹福宮西配殿之中,將她從軟榻上給拖了下來。

「賤人,你不是告訴本宮,皇上從未碰你嗎?這身孕是從何而來的?」貴妃厲聲喝道。

拂柳未曾想到,她此刻有孕在身,貴妃卻對她如此粗野。她被嚇壞了,生怕一不小心傷到了腹中的孩子,忙跪了下去,連連求饒:「娘娘息怒,娘娘息怒,請您聽嬪妾解釋,娘娘……」

「娘娘!」霜秋見貴妃欲發作,大驚,在她耳邊低聲道,「娘娘,她此刻有孕在身,娘娘您可要當心啊!」

貴妃聞言,猛地一滯,滿腔的怒火瞬間熄滅下來,若是這孩子出了事,豈不是她的錯?

想到此,貴妃不禁有些懊惱了,若是旁人她也不會如此失態,可這拂柳原本是她的宮女,就算後來成了嬪妃,那也是她的奴才,因此才氣不過。

霜秋見主子已然消氣了,立即扶著她坐到了軟榻上。

「霜秋,還不快將秀貴人扶起來。」貴妃已然緩和過來了,看著拂柳,笑道,「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往後見了本宮萬不可再行此大禮!」

「娘娘,嬪妾知錯了,請娘娘恕罪,可嬪妾決不敢欺瞞娘娘,在熱河行宮之中,嬪妾所說皆是實情,至於這腹中的孩子,是回到圓明園不久,皇上有一日似乎喝多了,寵幸了嬪妾才有的。娘娘若是不信,可以問皇上身邊的奴才。」拂柳泣聲道。

「好了,你當本宮是何人?真的那般善妒嗎?往事不必再提,你如今有孕,那是天大的喜事,本宮也為你高興,方才本宮也是太過激動了,你不必放在心上,好好養著身子,生下皇子!」貴妃拉著拂柳的手笑道。

「謝娘娘!」拂柳心中一沉,若是貴妃責罵於她,那還好,可如今竟然好言相對,倒是讓她惴惴不安。

難不成她已然看出了自個兒的伎倆,想到此拂柳不禁有些害怕了。

「出來許久,本宮也乏了,你好生養著,本宮改日再來看你!」貴妃說罷便吩咐霜秋等人離去了。

「小主?」巧兒看著拂柳,小心翼翼道。

「我沒事!」拂柳輕輕撫摸著小腹,有些哽咽地搖了搖頭。

若不是她身份地位太低,貴妃又何至於如此放肆。只可惜啊,她如今雖有了身孕,卻更讓皇上厭惡,往後她該何去何從?

最初的打算此時已然行不通,此刻拂柳突然意識到,她雖然伺候了貴妃八年,卻並未完全瞭解貴妃。

貴妃剛剛離去不久,嘉妃也來了。

「娘娘萬福金安!」拂柳在巧兒的攙扶下迎了出去。

「不必多禮,秀貴人大喜,本宮今兒個一早聽聞便趕了過來!」嘉妃說罷看著身邊的婉清,「把本宮給秀貴人準備的賀禮呈上來!」

「是,娘娘!」婉清微微頷首,從小宮女手中接過了一個精緻的檀木盒,隨嘉妃進了拂柳的寢殿。

「你來瞧瞧,這是上好的狐皮做成的軟墊,這天氣越來越冷了,坐著也暖和舒坦,這軟墊還是前幾年本宮懷著四阿哥時皇上賜下的呢。」嘉妃眼中有著深深的懷念。

「娘娘,這軟墊如此珍貴,嬪妾萬萬不敢收!」拂柳微微一驚,便恭聲道。

「不必推辭,如今本宮也用不著這個,給了你算是物盡其用,也是本宮的一片心意,當初有了這軟墊,本宮可是安安穩穩地過了冬日生下了四阿哥呢!」嘉妃笑道。

「嬪妾謝娘娘,您對嬪妾的大恩大德,嬪妾永生不忘!」拂柳立即跪下謝恩。

「你不必如此,那日也是你爭氣,本宮不過是勸皇上多喝了兩杯小酒,若不是你機警,也不會成事!」嘉妃笑著將她扶了起來,輕拍著她的手,「天冷,地上涼,你如今是雙身子了,要多保重!」

「是,嬪妾記住了,謝娘娘!」拂柳哽咽道。

「本宮也不打擾你了,你歇著吧!」嘉妃也未曾多說,便帶著身邊的人去了。

拂柳愣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氣,坐到了軟榻上,此刻的她心亂如麻,平日裡的冷靜隨著這孩子的到來不復存在。

那一日,在熱河行宮之中,她與嘉妃雖然未曾說太多的話,但看似不放在心上的嘉妃卻對貴妃心生嫌隙。

嘉妃心中雖然不滿貴妃平日裡總是使喚她,卻感激貴妃當初護著她,這才讓她生下了四阿哥。

可自打從拂柳那裡得知,當初她難產便是貴妃所為,嘉妃的心中便有些怨恨了,若不是她福大命大,只怕已見閻王去了,而她的四阿哥也已是貴妃的孩子了。

宮中的皇子公主們,一旦親額娘離世,年幼的便會讓高位的嬪妃們撫養,這是慣例。

嘉妃自然不敢對付貴妃,卻一心想擺脫貴妃,因此回到圓明園之後便與拂柳一拍即合。

拂柳欲藉助嘉妃的幫助獲得聖寵,而嘉妃也想讓拂柳上位,如此一來,有朝一日拂柳若是有了孩子,那貴妃的視線自然而然轉移了過去,不會再想著她的四阿哥了。

畢竟拂柳地位低下,而嘉妃卻是一宮主位。

因此,嘉妃才在皇帝去她的寢宮時與皇帝多喝了幾杯,又藉故身子不適,送走了皇帝,而拂柳早就精心打扮了一番,在嘉妃宮外頭守株待兔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一次後,拂柳竟然有了身孕,這讓拂柳既欣喜又憂愁。喜的是,她往後有了依靠,憂的是,她如今身份低微,生下的孩子自然輪不到她教導,只怕會落入貴妃亦或是嫻妃手中。

宮中位高權重的娘娘們,只有她們二人無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