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兒姐姐!」兩人立即見禮。
「兩位妹妹不必多禮,我正要去御花園採集晨露給娘娘泡水喝,兩位妹妹可要一同去?」茹兒笑道。
魏凝兒和若研只是三等宮女,可是明眼人便能看出她們是不一般的,初夏姑姑護著,崔嬤嬤寵著,誰還敢欺負她們呢?
「謝姐姐美意,只是園子裡還需我們去打理,改日陪姐姐去可好?」魏凝兒笑道。
其實魏凝兒和若研巴不得能出去走走呢,整日困在長春宮裡很煩悶,可是她們又怕出去會被那些娘娘們欺負,只能躲著。
皇后娘娘將嫻妃、純妃和嘉妃等人禁足後,眾位娘娘也去皇上跟前告狀了,卻被皇上訓斥了一番,只能老老實實回宮面壁去了。
魏凝兒和若研知道,那些娘娘們此刻恨不得將她二人扒皮抽筋以洩心頭之恨,畢竟她們禁足是因她二人而起的。
「好,那我便去了!」往常茹兒都是帶著身邊的小宮女一同去的,可那小宮女這兩日病了。
「姐姐小心……」魏凝兒和若研見她跑得太快踩空了臺階,嚇得尖叫起來。
「啊……」茹兒整個人摔了下去,雖然這臺階只有三階,卻讓她扭傷了腳。
兩人立即衝下去將她扶了起來。
「哎呦……」茹兒疼得直哼哼。
「姐姐先進屋歇著吧!」若研急聲道。
「不可,我要去採晨露,晚了可不成!」茹兒原本還想忍著疼去,可剛剛走了一步就疼得邁不動步子了。
魏凝兒和若研只得扶著她進屋。
「兩位妹妹,娘娘每日的茶水都是新鮮的晨露泡的,可耽誤不得,這如何是好?都怪我,不長眼!」茹兒急得眼淚洶湧而出。
「不怪姐姐,這天都未亮開,姐姐往後可得小心!」魏凝兒說罷看著一旁的若研。
「凝兒,我不敢出長春宮!」若研渾身一個激靈,顫聲道。
「我去吧,你熟知花草藥性,去園子里弄些來給茹兒姐姐消腫,我去御花園採集晨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魏凝兒知道,若研是怕了,她臉上的傷到此時都還有一塊淡淡的疤痕,也不知何時能痊癒。
「凝兒,你也別去了,咱們瞧瞧別的姐妹是否能去!」若研自個兒不敢去,可也不想讓魏凝兒去冒險。
「這長春宮裡就咱們兩個在園子裡還能得閒,去遲些也不打緊,能隨意走動的是娘娘身邊的幾個一等宮女,可不是咱們敢使的,放心,我會很小心的!」魏凝兒安慰道。
「不行!」若研緊緊地拽住了她。
「兩位妹妹,若是平日裡,娘娘仁慈,稟明娘娘緣由也不打緊,可皇上今日會來長春宮陪娘娘用早膳,娘娘要親手為皇上泡茶,這晨露水不能沒有,我……你們扶我去見初夏姑姑吧!」茹兒有些焦急地說道。
「不必了,皇上要過來,宮中眾人定是忙壞了,去了姑姑那兒也不定有人手,我去吧,可不能誤了娘娘!」魏凝兒沉聲道。
「這……」若研想想也覺得她說的在理,可心裡總是有些擔心。
「不礙事的,一會兒天就該亮開了,晨露只怕沒了!」
「謝謝你,凝兒!」茹兒含著淚道謝。
「同為姐妹,姐姐不必客氣,我速去速回!」魏凝兒說罷從茹兒房裡抱了一個琉璃瓶就走,剛剛那個早就被茹兒摔碎了。
平心而論,魏凝兒也不想如此冒險,可平日裡這些宮女姐姐們對她是不錯的,人總有難處,能幫便幫吧!
更何況,皇上已經好幾日不曾來長春宮看皇后娘娘了,娘娘對她那般的好,她可不能誤了娘娘的事兒。
魏凝兒一路疾馳到御花園,天剛剛亮開,應是卯時了,主子們用膳是辰時,她有一個時辰採集晨露。
想到此,魏凝兒抱著琉璃瓶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花叢中,約莫半個時辰便採集好晨露。
此時的魏凝兒已累的滿頭大汗,她將琉璃瓶放在一旁的石凳之上,正想擦拭滿臉的汗水,卻聽到了異樣的聲響,興許是好奇心作祟,她忍不住往前走去,在花叢中依稀看見一男一女正拉拉扯扯的。
看樣子並不是宮女、太監,更像宮裡的主子娘娘和侍衛,魏凝兒驚得一身冷汗。
「鄂寧,我早已是皇上的女人,不再是從前的陸雲惜,此番與你相見已是冒了極大的危險,此後你不必再找我。」女子語中滿是決然。
「雲惜,你聽我的,我會想辦法將你弄出宮去!」男子急聲道。
「不必再說,我們回不到過去了,你走吧,嬪妃私會侍衛,若是被人瞧見了,咱們死了不打緊,罪及家人可就萬死難辭其咎了。」女子輕輕推開了男子便要走。
「雲惜,你聽我說,你進宮七年了,如今只是一個貴人,皇上未曾注意到你,他的心思不在你這兒,你也不喜歡皇上,只要我小心安排,定能將你帶出宮去,不會連累家人!」男子語中滿是哀求。
「鄂寧,別說了,若是被人發現,那可是滿門抄斬的大罪,更何況,你已娶烏雅沁雪為妻,我和你出宮也是個見不得天日的侍妾罷了,還要躲躲藏藏,擔驚受怕,我陸雲惜當初不願做你的妾,此時更不會。」女子語中帶著些許的哀傷和決絕。
「雲惜……」
「不必再說了!」女子似乎有些生氣,猛地推了男子一把,從花叢裡走了出來,正好和躲閃不及的魏凝兒撞了個正著。
「啊……」隨著兩聲尖叫,兩人皆跌倒在地。
「雲惜!」男子衝了出來,一把扶起了女子。
而魏凝兒也終於看清了眼前的兩人,女子她見過,上次她和若研被純妃責罰之時,這女子也在……似乎是陸貴人,至於這男子她就不認識了。
「你是何人?」陸雲惜看著魏凝兒喝道。
「奴婢……」魏凝兒見他們二人眼中的殺機,心下一沉,是的,她聽到了他們說的話,他們不會放過她的。
想到此,魏凝兒嚇出了一身冷汗。
「回小主,奴婢是皇后娘娘身邊的宮女,奉命採集晨露的!」魏凝兒指著不遠處的琉璃瓶道。
「你剛剛聽到了什麼?」陸雲惜深吸一口氣問道。
「奴婢未曾聽到什麼,奴婢有些內急,又找不到地兒……所以想去花叢裡,然後就撞到了小主,奴婢知錯了,請小主恕罪!」眼下魏凝兒也只能如此說了,她不禁有些後悔,果然是好奇心害死人啊。
「雲惜,你和她說這麼多作甚!」喚作鄂寧的男子說罷拔出了腰間的刀。
「慢著,鄂寧!」陸雲惜一把拉住了他。
「這個小宮女一定聽到了我們所說之話,若傳揚出去,我們還有我們的家人都要死。」鄂寧看著陸雲惜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之色,不是他想濫殺無辜,而是迫不得已,這世上能保住秘密的只有死人了。
「我……」陸雲惜拉著鄂寧的手顫抖起來,是啊,放了這宮女,他們就得死。
「小主,大人,奴婢真的沒有聽見兩位所說的話,求你們放了奴婢吧!」魏凝兒抬起頭苦苦哀求著,心中卻已經在想應對的法子了。
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死在這裡,一定不能。
陸雲惜微微一怔便想起眼前這小宮女是上個月曾見過的,因她自個兒還被禁足了呢。
就在她發愣這一瞬間,鄂寧手裡的刀已經對著魏凝兒刺來,魏凝兒有所準備,猛地一滾躲開了。
雖然她和傅恆學了騎馬射箭,和普通的女子比起厲害很多,可哪裡是鄂寧這個侍衛的對手,躲得了第一刀,躲不過第二刀。
看著明晃晃的刀砍來,魏凝兒立即伸出手擋在頭上,心中卻道,今日死定了。
可等了許久都未曾感覺到疼,她移開手才見那侍衛正呆呆地看著她。
「你這手鐲是哪裡來的?」鄂寧指著她手腕上的紫玉鐲子問道。
「是……是……」魏凝兒支支吾吾的不肯說,若說是傅恆送的,定會連累他的。
畢竟她如今的身份是宮女,而傅恆是侍衛。
「是傅恆送的!」鄂寧苦笑道。
「你……你怎麼知道?」魏凝兒猶如雷擊。
鄂寧嘆息一聲道:「我和傅恆打小便認識,又同在皇上身邊當差,情同手足,你這紫玉鐲子是我和傅恆小時候得來的極品紫玉石雕刻而成的,一共有兩隻,你這隻上面雕刻的是玉蘭花,還有一隻是海棠花,就在雲惜手上!」
一旁的陸雲惜輕輕拉起了衣袖,她的手腕上正有一隻紫玉鐲子,式樣和魏凝兒的一模一樣,只是所雕的花紋不同。
「我是傅恆的好兄弟鄂寧,幸好我方才看見了你手上的鐲子,若是殺了你,傅恆定會找我拼命的!」鄂寧說到此一陣後怕。
「起來吧!」陸雲惜嘆息一聲,將魏凝兒從地上扶起。
「謝小主,皇后娘娘等著奴婢送晨露回去,奴婢先行告退了!」魏凝兒微微福身道。
「你去吧,今日之事……」陸雲惜還有些擔心。
「奴婢今日未曾遇見任何人!」魏凝兒說罷跑到一旁抱起琉璃瓶走了。
「原來傅恆看上了一個小丫頭,可她為何在宮裡?」鄂寧一頭霧水地說道。
「你險些釀成大禍,快走吧!」陸雲惜瞪了他一眼,本想把手上的鐲子取下來丟給他,終究捨不得,拂袖而去。
魏凝兒走了很遠,全身還微微有些顫抖,剛剛她確實被嚇壞了,任誰被人拿刀砍也會害怕吧。
可那人竟然是傅恆的好兄弟,害她想生氣都不行。
可若不是傅恆的兄弟,人家早就一刀砍死她了。
想到此魏凝兒更是打定主意,以後一定不能多管閒事了,否則小命不保,不是每次都有今日的運氣。
宮中女人何止千人,有私情的多了去,就連自個兒心中不也是喜歡傅恆的嗎?
秀女們進宮之前,雖是養在閨中的大家小姐,可……又有誰能保證她們就未曾見過別的男子,就未有喜歡之人呢,更何況是八旗貴族女子。
說起來皇帝雖然貴為九五之尊,可當真有些可悲,宮中的女子對皇帝真心的只怕不多,即便有,面對著掌握自己生死的男人,又有哪個女子敢真的與之交心,只怕是活膩了。
前面不遠處是千秋亭,過了千秋亭便是宮道,兩刻鐘她就能回到長春宮了,魏凝兒生怕再出了意外,忍不住加快了腳步。
五月裡,御花園裡盛開的花數不勝數,皇帝身著月白色的長衫,立於花間,陽光在他身上灑上一層金色的光暈,他微仰著頭,神色寧靜而安詳。
滿院的花開得正豔,月季、木香、紫藤、八仙花、金雀花、芍藥、四季海棠,皇帝的目光最終落到了玫瑰花上。
那緋紅的花兒嬌豔欲滴,煞是好看,這讓皇帝想起皇后來,新婚之時,皇后那嬌羞的模樣比這花兒更美,即便如今也是如此。
皇帝忍不住伸出手想摘下這花兒,稍後去長春宮時送與皇后,卻被刺破了手指。遠處的首領太監吳書來瞧見了,嚇得魂都快掉了,立即飛奔過來,卻被皇帝呵斥退下了。
皇帝仔細看著這花珠,小心翼翼地找沒有長刺的地方,卻不小心劃到了他身上的長袍,這是當初在王府時,皇后給他做的,他一直很是愛惜,此時被劃了一下,頓時有些氣惱了,一把將花連根拔起。
躲在千秋亭上的吳書來見了,又擔心又忍不住想笑。
跟在皇上身邊多年,他自然知道,皇上只有對皇后娘娘才有這樣的心思。
魏凝兒遠遠地便瞧見了千秋亭,心想著要快些從亭子下過去,前面不遠處就是宮道了。
就在此時,她看見前面的花叢中有一個白色的東西在動,她下意識地別過頭去,告訴自個兒不許多管閒事,隨即快步就要走過去,哪知卻被一個飛來的東西砸到了頭上,待她看清時才發現是一株被連根拔起的玫瑰。
「你是誰,竟然砸我?」魏凝兒忍不住呵斥道,只是那人背對著她,看不清樣子。
皇帝忍不住回過頭來,卻見是一個小宮女,那打扮應是宮裡最下等的宮女才是。
「我問你,你為何砸我?」魏凝兒氣急敗壞地走上前去吼道。
她今日果真是倒霉了,走在路上都會被人砸。
皇帝看著張牙舞爪的小宮女忍不住笑出聲來,記憶中如此吼他的人只有皇后吧,那還是十幾年前,如今的皇后早已不似當年了。
可當皇帝看清小宮女那張臉時,臉上的笑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震驚。
「你這人怎麼呆了,大白天跑來御花園偷花,你是哪個宮裡的太監,難不成不知宮裡的規矩嗎?這玫瑰花可是皇后娘娘吩咐種的,你竟然連根拔起,真是不要命了!」魏凝兒忍不住低聲喝道。
「你怎麼不說話?砸了人也不道歉,真是沒規矩!」魏凝兒忍不住撅起了嘴,心道,原來碰到個傻太監,只能自認倒霉了。
「你還不快將這些被拔了的花兒收拾好,被人瞧見了你就死定了!」雖然被砸了,可這麼傻呆呆的一個人,她也不好再生氣了,還好心提醒他善後。
「你怎知我是太監?」皇帝終於回過神來,笑著問道。
眼前這一幕,他似曾相識。十五年前,雍正五年,也是五月裡,那時的他還是四阿哥,皇阿瑪讓皇后與額娘為他選嫡福晉。
因是午後才選,加之不能自個兒做主,他心裡覺得無趣之極,煩悶之下就去御花園隨意逛逛,只是無意之中摘了幾朵花便被人訓斥了。
至今為止,皇帝都清清楚楚地記得當時的那一幕,晨輝中,身著粉衣的少女雙手叉腰嬌聲喝道:「你這個小太監怎能隨意採花,須知花兒也是有生命的……」
那時的他穿著額娘為他親手縫製的青色衣衫,上面並無任何飾物,因此看不出他是皇子。
那訓斥他的女子便是李榮保的女兒富察月汐,後來成了他的嫡福晉乃至皇后,也是他生平最愛的女子。
皇帝記得,事後他曾問月汐:你怎知我是太監?
月汐臉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嬌聲道:「宮裡除了皇上就是太監,皇上老了,你還小嘛,我自然以為你是太監了!」
當真讓他忍俊不禁。
而如今,這個和皇后長得有些相似的女子竟也以為自己是太監,難不成是因為同樣的緣由?
「不是太監?瞧你這身衣服,不是太監難不成是侍衛?」魏凝兒見他一身月白衣衫,還以為是未著外衣的太監。
「嗯……我是皇上身邊的御前侍衛!」皇帝略微沉思片刻後笑道,近來總覺無趣,倒不如逗逗這個小宮女。
「御前侍衛,怪不得呢,侍衛們可是不許進內宮的,你能出入御花園,想來是皇上身邊之人了,可你也不能隨意拔了御花園的花草,這可是犯宮規的!」魏凝兒忍不住說道。
「是,是我魯莽了,我本奉了皇上的旨意前來摘花給皇后娘娘,因這花扎手才不小心拔起來的!」皇帝笑道。
「原來如此,這花要用剪子剪下的,你回去找一把剪子再來吧!」魏凝兒好心提醒他後,便要走。
「等等。」皇帝喚住了她。
「有事?」魏凝兒轉身看著他。
「你是哪宮的宮女?」皇帝問道。
「長春宮,糟了!皇后娘娘還等著我的晨露給皇上泡茶呢!」魏凝兒這才發現天色不早了,臉色一變,撒開腿就跑,卻不料一個踉蹌往前倒去。
「小心!」皇帝一把扶住了她,順帶接住了琉璃瓶。
「幸好晨露沒灑,謝謝您,侍衛大哥!」魏凝兒一把抱過琉璃瓶,這次她不敢再跑了,只是加快了腳步。
皇帝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皇上!」吳書來此時才敢到皇帝面前。
「吳書來,拿一把剪子給朕!」皇帝笑道。
「是,皇上!」吳書來立即拿了剪刀給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