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宮女

第二日,天還未亮,魏凝兒便去了傅恆住的園子,她沒有做過的事兒,為何要去背黑鍋,她魏凝兒可不是受了冤枉還要往肚子裡吞的軟弱之輩。

「小姐怎麼來了?」惠嬤嬤見她站在院子裡,立即迎了出來。

「傅恆呢?」魏凝兒低聲問道。

「小姐來遲了,方才宮裡來人讓咱們主子進宮去了!」惠嬤嬤笑道。

魏凝兒聞言,心中很是失落,卻也無可奈何。

回到宜蘭園後,黃氏便說服了魏凝兒,第二日就帶著她回了魏府。幾月前傅恆便查出了,當初放火的不是魏家人,因此魏凝兒才未想著要找魏家報仇。

日子一晃便過了一個半月,內務府的人再次到了魏家。

「額娘,您說要我進宮?如今才二月初,選宮女不是要四月嗎?」魏凝兒聽了黃氏的話,著實被嚇住了。

「我也不知怎的,今年不同往年,宮中到了年歲被放出來的宮女甚多,一時空缺,因此便提前選了。去年是傅恆少爺壓了下來,今年躲不過去。我打聽了,傅恆少爺被皇上派往盛京,要過些日子才能回來,可眼下選秀在即,傅恆少爺鞭長莫及,額娘也想不出法子!」黃氏很是痛心地說道。

「上報內務府,說我病重!」魏凝兒打從心裡不想進宮,她要等傅恆回來,現如今只能拖著。

「可內務府的人來問話時,你大哥說你一切安好!你的名字也被報上去了!」黃氏說到此眼中閃過一抹怨色。

魏凝兒聞言沉默了,半晌才道:「額娘,既然躲不過,那便進宮吧,若他有心,即便我成了宮女,他照樣能求得恩旨讓我出宮,若是無心,那便是緣分盡了。十年之後,我年滿二十五歲便會被放出宮,額娘放心,女兒會好好活著的,等出宮那一日!」

「孩子……你能這麼想便好了!」黃氏聞言,終於放下心來,雖然很是不捨,卻也無可奈何。

宮廷歲選宮女,由內務府主持,在內務府包衣三旗中挑選,凡選中者,入宮教以繡錦、執帚等技藝,並觀其儀行當否,有不合格者命出,擇其優者,教以宮廷禮儀以及應對、進退,見何等級的人如何叩頭、如何請安等當差的規矩。各種禮儀、規定等都學習熟練後經過一段時間的考察,才分配到各宮正式當差。

乾隆七年二月初,魏凝兒等人經內務府閱看後進宮了,此時的魏凝兒還不足十五歲。

因宮中缺人手,魏凝兒等人並未經過十分嚴格的教習,僅僅兩個月後,便有各宮的姑姑們來宮女所挑選了。

慧月姑姑看著眼前近百個新宮女,朗聲道:「今兒個各宮缺人手的嬤嬤、姑姑們會來挑人,你們都給我仔細些,放機靈點,被挑剩下的就要幹粗活了。若是有了好去處,也要記得姑姑的好。這兩月來,我可未曾虧待你們,哪怕做錯事也未加責罰,這是憐惜你們,記住了嗎?」

「是,奴婢記下了!」眾人微微屈膝福身道。

「嗯!」慧月姑姑很是滿意,這一屆的宮女雖說比往年的教習時日短了不少,可都是聰明的丫頭,且個個長得水靈。她是宮中的老人了,看人極準,若是苛待這些宮女,有朝一日這些宮女中有人飛上枝頭成了主子,那可有她受的,何必自討苦吃呢。

魏凝兒靜靜地站在那兒,這兩月來,她很用心地學習姑姑所教習的一切,只為了往後能在這宮裡過得好一些,不至於被人尋了錯丟了小命。

宮女們可不比秀女明爭暗鬥,大夥都是伺候人的,加之剛進宮,個個謹小慎微,因此這些日子以來,相處得不錯,魏凝兒雖未同她們交好,卻也不曾得罪任何人。

宮中的規矩十分嚴格,行為舉止、衣著打扮都有規矩。不許描眉畫鬢,也不許穿出格的衣物,一年四季均由宮裡賞給衣裳。底衣、中衣、外衣、背心算一套,衣料春綢、寧綢的多,夏天也有紡綢的。除萬壽月能穿紅、擦胭脂、抹紅嘴唇外,一年穿兩色衣裳,綠色和紫褐色。

春夏綠色,有淡綠、深綠、老綠可以挑選,但不能出格;秋冬是紫褐色的。唯一能爭奇鬥勝的,是在袖口、領口、褲腳、鞋幫子繡花,但也是以雅淡為主,不能越了規矩。

宮女們均梳著烏油油的大辮子,辮根扎二寸長的紅絨繩,辮梢用桃紅色的絲帶系起來,留一寸長的辮穗,用梳子梳勻,蓬鬆著,鬢邊戴一朵絨花,腳下白綾襪子,青鞋上繡著滿幫的淺碎花。

這些僅限於普通宮女,若是主子娘娘們身邊的嬤嬤、姑姑那自然是不同的。

此時已是四月,天氣漸漸炎熱起來,眾人在院子裡站了足足一個時辰也未見各宮派的人前來,額頭上的細汗漸漸往下滴,就連慧月姑姑臉上也有了一絲不耐,她微微側身對身邊的小宮女低聲道:「你去瞧瞧!」

「是!」小宮女領命往外走去,一會工夫便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姑姑,來人了!」

「嗯!」慧月姑姑微微頷首掃了眾人一眼,輕聲道,「記住我方才說的,往後如何,就看你們的造化了!」

「是!」眾人齊聲應道。

約莫片刻,便有太監領了各宮的管事嬤嬤、姑姑們前來。

魏凝兒等人在慧月姑姑的示意下,向眾人請了安。

「秋嬤嬤安好!」慧月姑姑對為首的老嬤嬤福了福身,臉上帶著討好的笑意。這秋嬤嬤是慈寧宮的管事嬤嬤,太后身邊的老人,她自然要小心伺候著。

「嗯!」秋嬤嬤微微頷首,隨即掃了眾人一眼,這才對慧月姑姑笑道,「人是你調教的,自然錯不了。」

秋嬤嬤說罷,還不等慧月姑姑說話,便挑了兩個看著很是伶俐的小宮女:「你們倆隨我去慈寧宮吧!」

被挑中的兩名小宮女微微一愣,能去慈寧宮伺候那可是天大的福氣,她們可想不到自己能有如此造化,驚喜之後便在眾人羨慕之下,隨秋嬤嬤去了。

秋嬤嬤走後,隨她前來的各宮姑姑們微微鬆了一口氣,在秋嬤嬤面前她們可不敢放肆,可秋嬤嬤一走,眾人便無所顧忌了。

看著眼前這十幾個姑姑不懷好意的目光,眾宮女們更是小心翼翼地站在那兒。

「慧月,你且說說,這些小宮女中,可有出類拔萃的,咱們貴妃娘娘身邊正好缺幾個伶俐的丫頭呢!」承乾宮的拂柳姑姑上前一步,掃了魏凝兒等人一眼,隨即對身邊的慧月笑道。

「慧月,咱們純妃娘娘身邊也缺幾個人呢,我看這個就不錯,還有這個,還有這個……你們都和我走吧!」鍾粹宮的蘭心搶先一步選了人,便要帶走。

「慢著!」拂柳臉色微變,攔住了蘭心,對她選中的幾名小宮女冷笑道,「你們幾人從今兒個起,便是我們貴妃娘娘身邊的人了,隨我去吧。」拂柳說罷看著滿臉鐵青的蘭心,嬌聲道:「謝謝妹妹替姐姐選了幾個可心人兒,姐姐定會稟明貴妃娘娘賞賜妹妹!」

「你……拂柳,你不要仗著是貴妃娘娘身邊的人就放肆,這人可是我先選的,你要帶走,就隨我去鍾粹宮稟明我家娘娘。」蘭心沉下臉來。

「後宮歷來尊卑分明,蘭心,我看放肆的是你吧!我們娘娘可是貴妃!」拂柳冷眼看著她,正要發作,腦中靈光一閃,隨即笑道,「既然妹妹你喜歡她們,那便讓於你吧!」

蘭心未料到拂柳竟然會將人讓給她,心道,難不成這幾個宮女中有她安插的奸細,想到此,蘭心笑道:「姐姐客氣了,我看這幾個奴才蠢笨的很,還不如打發到辛者庫去!」

原本見自個兒竟然被兩位姑姑爭奪的幾名宮女,先前還微微有些竊喜,此時臉上卻慘白一片,頓時跪了下去顫聲道:「求姑姑饒了奴婢吧!」

蘭心卻有些不耐煩地揮揮手:「慧月,還不將這幾個蠢笨的奴才送走,真是礙眼!」

「是!」慧月姑姑哪裡敢得罪她,立即讓身後的小太監將幾人拉走了。

聽著她們淒厲的哭喊聲,魏凝兒渾身一片冰涼,這些姑姑們的一句話便決定了宮女們的命運,而她又會何去何從?

「姐姐先選吧!」蘭心看著拂柳,笑道。

拂柳微微側身看著她,笑道:「多謝妹妹!」

眾人皆知拂柳和蘭心是死對頭,加之兩人如今各自跟了厲害的主子,私下裡更是鬥得狠,如此和氣的一面,還真讓她們身後那些等著看戲的人錯愕不已。

拂柳慢慢從一個個宮女面前走了過去,將眾人都打量了一番,隨即到了魏凝兒面前,雙眸一亮:「叫什麼名字?」

「奴婢魏凝兒給姑姑請安!」魏凝兒微微屈膝。

「魏凝兒,好,好極了。你……」

「初夏姑姑到……」

拂柳還未說完,外頭便傳來了小太監的通傳聲。

「初夏姑姑萬福!」慧月姑姑立即迎了上去,心道,皇后娘娘身邊並不缺人手,初夏姑姑此時怎會來?

「初夏姑姑!」眾人福身見禮。

「不必多禮!」初夏展顏一笑,隨即對慧月姑姑等人道,「皇后娘娘身邊本不缺人手,只是今兒個一早,園子裡澆花的小宮女不小心跌了一跤,我本以為無大礙,卻沒曾想到她竟然摔斷了腿,此時已被送出宮去了,只得來選一個新宮女!」

「姑姑請!」拂柳縱然有些不情願,可也不敢得罪皇后娘娘身邊的大宮女,立即退了下去。

初夏微微頷首,隨即將魏凝兒等人都仔細打量了一番,便指著魏凝兒道:「叫什麼名字?」

「奴婢魏凝兒給姑姑請安!」魏凝兒著實被嚇了一跳。

初夏似乎很是滿意,笑道:「就你吧!」

拂柳聞言臉色微變,心道,這初夏怎麼也來和她搶人,但也不敢發作,只得忍住了。

「愣著作甚,還不快隨我去!」初夏看著發愣的魏凝兒柔聲道。

「是!」魏凝兒這才長舒了一口氣,跟在初夏身後出了宮女所。

初夏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回頭笑道:「宮中可無人敢和咱們長春宮搶人,你不必害怕。」

「是!」魏凝兒恭聲道。

「皇后娘娘仁慈,宮中眾人皆知,往後你只要忠於娘娘,好好當差,不出岔子便可!」初夏笑道。

魏凝兒點頭稱是。

「日後你便去小園子澆花吧!」

「是!」

到了長春宮後園,初夏將魏凝兒交給了園子裡的管事崔嬤嬤後便離去了。

「嬤嬤萬福!」魏凝兒被崔嬤嬤看得有些頭皮發麻了,心道,難不成崔嬤嬤不喜歡我?

「嗯!」半晌,崔嬤嬤才微微頷首,對身邊的宮女道,「若研,往後你教她!」

「是!」若研應道,等崔嬤嬤走後,便一把拉住了魏凝兒的手笑道,「你叫凝兒是吧,我是若研。」

「若研姐姐!」魏凝兒初來乍到可不敢放肆,立即福了福身。

「園子裡只有你、我和崔嬤嬤,嬤嬤平日裡是不管事的,往後咱們就是姐妹了,你無需多禮,我入宮也才一年呢!」若研似乎很開心,嬌聲笑道。

魏凝兒聞言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若研,微微有些發愣,半晌才道:「姐姐好美!」

「妹妹也是個美人呢!」若研嬌聲道。

「妹妹可不及姐姐!」此次入宮的宮女中不乏長得極美的,魏凝兒也自認不比她們差,但眼前的若研,卻是難得一見的美人,比之魏凝兒,確實略微勝了一籌。

若研身量苗條,膚色如雪般白皙,極為細膩,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柳葉眉下一雙如同桃花般的雙眸,波光流轉間透著一股子異樣的氣息,動人心魄。

所謂媚骨天成,大約說的就是這樣的女子吧。在魏凝兒看來,若研就如同那綻開的朵朵桃花,嬌羞誘人。

她卻不知,在若研眼中,魏凝兒雖樣貌略微不及她,但年歲尚小,往後定會和她不相上下。更何況魏凝兒雖是宮女,卻貴氣天成,讓她這個自小在貴胄之家長大的小姐都有些自慚形穢。

「妹妹切不可妄自菲薄,只是這宮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妹妹切記,為了過上安生日子,萬不可太過出挑,幸好咱們都是皇后娘娘宮中之人,娘娘仁慈,又向來護短,只要咱們守本分,定不會被人欺負了去!但妹妹定要記著,只要進了這長春宮便註定只能做宮女,咱們宮中的人萬不可對皇上生出別樣的心思來!若是敢狐媚禍君,皇上必定會賜死!」若研有些凝重地說道。

「是,我記下了!」魏凝兒心道,我才不會對皇上有別樣的心思呢。

「妹妹就不覺得奇怪嗎?為何打皇上的主意會被皇上賜死,而不是娘娘呢?」若研在她耳邊低聲笑道。

「不知!」魏凝兒確實不知,也未多想。

「皇上極為敬重娘娘,對咱們娘娘和別人是不同的。若是在別的娘娘宮裡,皇上看上的人便有機會飛上枝頭,可在咱們長春宮不成。在這裡,皇上可不會讓咱們娘娘受半分委屈呢,更不允許奴才們藉著主子往上爬。因此,這宮裡就數咱們長春宮的宮女長得美。說句大不敬的話,宮裡那些娘娘們都比不上,要知道選秀進宮的娘娘們大多是身份尊貴的,可長相卻不太出挑!」

魏凝兒著實被若研的話驚住了,心道,這個若研可真是什麼都敢說呢,不過,這倒是對她的脾氣。

「皇后娘娘最愛花花草草,這後園裡的花草皆不是凡品,大多是皇上賞賜下來的,只要咱們好好打理這些花草,日後指不定能到娘娘身邊伺候呢,只要討得娘娘歡心,要不了二十五歲便會被娘娘恩准出宮,指不定還會被娘娘指一門好親事呢!」若研說到此臉色微微泛紅,嬌羞不已。

「若研姐姐你有心上人了?」魏凝兒湊到她耳邊問道。

「沒有,沒有的事兒!」若研連連搖頭,可臉上那一抹紅暈是騙不了人的。

魏凝兒忍不住笑了,心道,宮裡的日子似乎也沒有那麼可怕,值得慶幸的是,她來到了長春宮,這個與眾不同的地兒。

「姐姐,往後妹妹可要姐姐多加指點,這院子雖不大,打理起來卻要費不少勁呢!」魏凝兒看著這小園子,心中不免有些擔憂。

「你剛來不明白,這施肥,除雜草修剪枝葉都是辛者庫派人來做,咱們守著那些奴才讓他們小心些便成,平日裡只需偶爾給這些花草澆澆水!」若研說到此在魏凝兒耳邊低聲道,「你可知今兒個一早原本和我同在這園子的宮女梅絳是為何摔斷腿的?」

「不知!」魏凝兒搖搖頭,她剛來怎會知曉這些。

「那個賤婢是被我給推下去的!」若研說到此,絕美的小臉上閃過一絲快意。

「什麼?」魏凝兒微微一驚,心中頓時警惕起來。

「你不必害怕,我是不會那麼對你的,那個賤婢是活該,仗著自己長得美總是覺得比旁人高上一等,還常常欺負於我。我若研可不是軟柿子,任誰都可以捏的。吃些虧倒罷了,我和她同為宮女她卻日日羞辱我,我自然不會饒她。不過她只是跌斷腿,修養些時日應是無礙的,現如今卻被送出宮,倒是便宜她了!」若研似乎還有些不解氣呢。

魏凝兒看著若研,心道,這宮中果然沒有心慈手軟之輩。

「她摔下去時暈了過去,因此未曾瞧見是我推了她,就算她懷疑又如何,她沒有證據,更何況她已出宮了,對我可沒有任何威脅,你可得保密,不許告訴旁人,否則初夏姑姑知曉了,定會處罰我,指不定會把我趕去辛者庫呢!」若研說到此吐了吐舌頭,樣子十分可愛。

「姐姐放心,妹妹定會守口如瓶!」魏凝兒臉上帶著笑意,心卻提了起來,自個兒初來乍到,若研卻將此事告知她,難不成當真不怕她去告訴初夏姑姑嗎?

只怕不是,她不過是新來的小宮女,她去說初夏姑姑也不一定會信,萬一初夏姑姑和這若研是一夥的,到時候她死都不知是怎麼死的呢。

只怕若研告訴她此事,是為了警告她,若是開罪了她便會和那梅絳一個下場吧。

想到此,魏凝兒立即打定主意,以後定要小心謹慎,不出錯便好了,太聰明、太出挑便會被人防著,被人記恨著。

別看這若研表面上活潑可愛,可心思卻深著,不得不防。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才各懷心思離開園子,回了她們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