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不在,南承曜坐在主座之上,深深看我。
或許是因為我出人意料的到來,又或許是因為我的裝扮,他幽黑的眼中深不見底,帶了幾分隱約的期盼,然而更多的,卻是強自鎮定的恐懼。
他遲疑著似是想要起身,而我卻並不給他時間,徑直抱琴坐下,然後那一曲「驚鴻」,便自我的指尖,傾瀉而出。
彷彿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在這裡,也是這一張「驚濤」,也是這一曲「驚鴻」。
我什麼也不願去想,只是潛下自己所有的情緒,指尖凝著全部的心力,劃出一個又一個如水音符。
當最後一個顫音凝定,滿室寂然,而我也不等他們反應,強自凝了凝氣力,然後越琴而起,翻袖折腰,急速飛旋,幻化出「照影」,驚塵絕豔的風姿。
「一舞照影,燿如羿射九日,嬌如驂龍翔舞,來如雷霆收怒,罷如江海凝光,飄然轉旋如輕雪漫舞,嫣然縱送如游龍驚鴻……」
我幾乎是在用自己全部的執著來舞這一段「照影」了,每一個動作,如同在夢中一樣,百轉千回。
「……斜曳裾時如朝雲欲生,風袖垂時如低蓮溫柔,觀者無不痴迷忘醒,天地為之久低昂……」
我想起了畫冊上的句子,其實自那一日看過之後,私下裡,我也曾獨自練過,畢竟這一舞照影,那樣美,美得幾乎虛幻,就如同,寧羽傾的身份一般,那樣的不真實。
我只是沒有想到,第一次完完整整的跳完這一段舞,會是此情此景。
鴉雀無聲的殿堂裡,我緩緩抬起了自己的臉。
這一曲驚鴻、一舞照影幾乎耗盡了我所有的心力,強自穩住身形,我向著主座上的南承曜,微微笑著,蓮步輕移。
他暗沉如夜的眼眸深處,蒙上了一層悠遠與恍惚,他定定看著我,一動不動。
我唇邊的弧度愈深,略略加快的了腳步,正欲開口,卻不想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襲來,我只覺得眼前一黑,身體再無力強撐,軟軟的倒了下來。
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卻並沒有到來,我睜開眼,對上他眸底深藏著的緊張和擔憂,微微一笑,放任自己靠入他溫熱堅毅的懷中。
「曜哥哥。」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那樣輕,那樣柔,彷彿害怕驚碎一個遙遠而不真實的夢境一般。
我感覺到,他抱著我的手臂無可自抑的一震,幽黑暗邃的眼眸深處,有控制不住的光影掙扎流轉,震驚、壓抑、痴迷、沉痛、溫存、害怕……那樣複雜。
而在這一片暗沉而複雜的情緒當中,我似乎沒有辦法找到驚喜,當一切沉澱,便只剩下一片刻骨的深痛和絕望,充溢整個世界。
想要開口,話語輾轉喉間,卻被一陣難以自制的激咳衝碎,意識也漸漸變得模糊。
「我……咳咳……咳……」
那樣痛苦,幾乎要連呼吸都不能夠,五臟六腑彷彿都要被咳出來,可是,我依舊拼了命的想要維持自己的清醒,用力掙扎著想要將破碎的話語說完全。
「不要再說了!太醫,快宣太醫,快去請淳逾意!」
我看著他面上掩藏不了的驚痛神色,以及眼中的恐懼,他抱著我的手臂那樣緊,緊到顫抖。
「我……」
話未完,他卻猛地俯身吻住了我的唇,那樣的激烈,那樣的惶恐,那樣的,絕望。
吻住了一個人的唇,是不是就可以堵住她沒有說出口的決絕?
死死的抱在懷裡,拋卻了裂痕,只當它是一片小小的青瓦,什麼也不要再去理會,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了玉碎?
我根本就沒有辦法去掙開他,只能無力的任他吻著,直到喉間的腥甜之氣抑制不住的泛起,終於沾染了彼此。
他如同驟然驚醒,鬆開我,死死的盯著我瑰豔的唇色,天地間只剩下了死寂絕望,冷寒如冰。
瑰瑋鼎盛的清和殿,彷彿在霎那之間,熄了所有的燈火。
似是帶著懼意,他遲緩的伸手,想要拭去我唇邊溫熱的紅,他的手指一直在顫抖,幾近痙攣。
我用力的吸氣,呼氣,再吸氣,再呼氣,平穩著自己的氣息,我非禮的彎起唇邊的弧度,本不是這樣的,然而到了最後一刻,出口的話,終是連我自己也不能控制——
「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直到我死……」
眼角滑下一行清淚,溼了誰人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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