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方才進來的時候,她的小院落裡連一個下人也沒有,即便是因為南承曜刻意的安排,可我環視了一下她住的房間,竟是連尋常茶點都沒有備下。
禁不住心一酸,而灩兒卻如同渾然不覺一樣,自顧自的談笑輕言:「我選擇跟南承冕一起去幽州,至少他會對孩子很好,而無論是在毀了慕容家還是在廢太子妃的事情上,我知道他對我是有愧疚的,所以日後待我也不會差,即便環境惡劣一點,也總比留在這裡強,至少,我的孩子會更安全。」
「灩兒……」我喚了她的名字,卻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她卻忽然轉眸看我:「姐姐,我一直欠你一句對不起。」
我有些不明所以,她笑了笑,輕輕吐出兩個字:「漠北。」
我的面色微微一變,她見了,微笑道:「姐姐別誤會,我雖然深知官宦之家連親情也可以利用的道理,自己卻還不屑去做那樣的事,是後來有一次我無意間撞破的,那時我才知道這原來是南承冕利用我設下的一個局,可是已經晚了,不過還好你安然無恙,甚至因禍得福,我還記得我去恭喜南承冕的時候,他氣得臉都白了,差一點沒失控把我掐死。」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不僅因為她方才所說的話,更因為她漠然帶笑的語氣。
「姐姐不用這麼看著我,其實我知道他是愛我的,或許我也愛他,只是我們似乎都喜歡以激怒對方為樂。」她笑了笑:「從那次之後,我才知道,原來他早就知道我對三殿下的那份心思了,所以才會設了那個局。到後來,他也不避諱了,總是對我笑著說三殿下的種種風雅事蹟,和姐姐又是如何恩愛,可是他越說,我面上的笑容就越無懈可擊,偶爾還會符合兩句讚譽的話來氣他,外人都道太子和太子妃是天作之合,相敬如賓,又有誰知道其中的真相呢?」
「灩兒,你為什麼要這樣呢?」我閉了閉眼:「你曾經告訴過我,慕容灩只會有東宮太子妃這一個身份,為什麼不讓自己好過一點?」
她淡漠的微笑當中,終於出現了一絲淒涼的裂痕:「那是因為,說那句話的時候,我還能看到希望,可是當我發現所有的溫情都是欺騙的時候,我只能絕望。」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卻沒有理會,依舊微微笑著,對我開口:「姐姐,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的,我為什麼會嫁給南承冕?」
我點了點頭,心裡卻因為某個預感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母親告訴我,是他看上了我,硬逼著父母要娶我,家裡沒有辦法。」灩兒悽然微笑,眼淚滴落在她的粗布衣裙上,很快便尋不見了,只有那暈出的水印,證明它真真切切的存在過:「可你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麼嗎?他是看上了我,沒錯,可是根本不用他多說什麼,僅僅只是席間略帶欣賞與痴迷的眼神,就已經足夠讓我的父母不惜一切也要將我推到他身邊了。」
她閉上了眼,淚掉得越發急了:「姐姐,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未婚先孕嗎?我一直以為那盅燕窩是南承冕做的手腳,其實從我答應住進東宮的時候我就想到會有這一天了,也從來沒有怨過,我只是沒想到,竟然會是母親。」
「灩兒,」我費力的開口:「或許這不是真的……」
她搖頭,有些恍惚的笑了起來:「我也希望,這不是真的,我也希望,那天我沒有去書房,沒有聽到這一切……」
她閉了閉眼,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其實我知道,因為三殿下手裡的廢嫡密函和在朝廷日益壯大的勢力,讓他心生不安,所以和父親一起圖謀篡政,只可惜事情敗露了,他為了自保,只能將一切都推到慕容家身上,也是為了自保,廢了我太子妃的名,我並不怪她,換了我是他,或許也會做同樣的事情。只是我看著他與父親反目,不惜一切的想要拖下對方以求自保,忽然就在想,父親與母親機關算盡,可曾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她的聲音,依舊很淡,淡到飄渺,卻又藏不住隱約的顫抖,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只是走過去緊緊抱住了她,她柔順的將頭靠在我的頸項間,與我依偎。
「姐姐,」她依舊靠在我的肩上,輕輕開口:「我告訴你這些,是想要你知道,就如同我自請隨南承冕去幽州一樣,慕容家已經垮了,可是我們還活著,不為了自己,也要為肚子裡的孩子考慮。況且,三殿下是真的待你好。」
我略微僵了一下,沒有說話。
而她依舊靜靜開口:「他來找過我一次,為了這次見面。他說你身子不好,交代了我很多,我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在意你,也想明白很多事情,比如說,皇上為什麼會赦了我的死罪,本是貶斥流配,又為什麼會有恩旨下來可攜一名穩婆家僕同往,我可不認為這是南承冕爭取來的,如今的他,說話已經沒有任何分量,更何況,他愛我,但更愛他自己。」
臨行的時候,我握著她的手,不知道該怎麼囑託,只能對著暗香輕道:「你要好好照顧灩小姐,還有她肚子裡的孩子。」
暗香乖巧的點頭:「我會的,只是清小姐,我就要去幽州了,你告訴我姐姐不要牽掛我,要照顧好自己,我總有機會回來看她的。」
我的心一疼,險些站立不住。
一雙手,穩穩的扶住了我的腰,他掌心的溫熱讓我的心強自鎮定了下來,卻依舊不敢開口,害怕一開口,眼淚就會控制不住的掉下來。
灩兒看著我,似是明白了什麼,開口:「你放心,暗香跟著我,我不會讓她吃什麼虧的。」
我閉上眼睛點了點頭,而南承曜摟著我,對灩兒開口道:「我們走了,孩子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已經安排過了,一路上都會有人照應,我答應你的也會做到。」
穿過狹小而蕭索的庭院,眼看就要離開,我再也忍不住,流著眼淚回頭去看,或許,這是此生我看灩兒的最後一眼。
她依舊站在那裡,靜靜的看著我們,眸光溫良如水,唇角卻隱約帶了一抹柔和的笑意,整個人如同陷入了一場遙遠的追思。
上元華燈明明滅滅,太液湖畔香車雪柳,那人自熙熙攘攘中翩然而來,贏下了宮燈,交到她手中。
「待殿下來日到我慕容相府,灩兒必然親自謝過殿下的贈燈之情。」她說。
顧不得禮法羞澀,只是不願意和他錯過。
然而,卻終是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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