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她在他的懷裡哭得累了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他卻一夜未眠,守著她直到天明。

手指在她左臂上緩慢而無意識的游移,他知道在那道單薄的綾紗之下,有一個新月形狀的印記,那是每一個雲家嫡女都有的胎記,從她降生之日起,就昭示了她一生的宿命。

不是沒有動過念頭毀了這個胎記的,就像是,不是沒有動過念頭,就這樣不管不顧的帶走她一樣。

然而,他到底還是做不到,怎麼忍心,傷害她一絲一毫,怎麼忍心,讓她的餘生都在無盡的痛苦和愧疚中度過,若要負,那便負他吧。

天微微明的時候,她仍在熟睡,而他強迫自己離開,其實並沒有走遠。

隱身在暗處,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看那頂世間最尊貴的花轎,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他的視線內,終於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從此,從此便是,美人如花隔雲端。

他回到了邪醫谷,她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新皇后極受聖寵,天下皆知,因為體弱的緣故,她的性情總是清淡,於是皇上便遍尋天禧奇珍異寶,只為搏紅顏一笑。

他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沒有說話,想起了她從前總是如海棠花一樣嬌美的笑靨。

那樣的女子,這世間又有哪一個男子會不動心。

入宮不過一年的時間,雲皇后便誕下了皇脈,雖然只是一名公主,但皇上仍然龍顏大悅,大赦天下為公主積福。

相傳,公主降生的時候,身上帶有新月胎記,皇上愛若珍寶,摒棄了‘德’字這一歷代公主的慣例封號,特賜明「玉鉤公主」,極盡的恩寵。

他只是苦澀的笑,提筆,極其緩慢的在紙上一筆一畫的勾勒出她的名字——美人如花隔雲端,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

「邪醫谷有一個世代不變的規矩,若要出師,必先弒師,這,你是知道的。」

蘇修緬慢慢轉過身來,看著我靜靜開口。

我輕輕點了下頭。

「只是,還有一點你並不知道,那便是,出師的弟子必須傾盡全力,去完成先師交代的遺願,不惜以生命為代價。」

我略微怔住,而他的視線緩緩移向窗外的蒼茫天際,聲音帶了寫淡漠與遙遠再度響起——

「我十三歲那年,親手將‘沉水龍雀’刺進先師的心口,劍很快,他看著我緩緩微笑,要我發誓這一生都無條件的去保全善待身上帶有新月胎記的女子。我那時候並不知道原因,只是點頭應承,直到後來我整理先師遺物時,看見他的手記和這幅畫卷了才明白。」

我自然明白他絕不會無緣無故的和我說這些,我也明白這絕不是單純的追思傾訴,其實心底隱隱約的有著某個預感的,在他說到雲端左臂處的新月胎記時,在他說到他對蘇古稀的應承時,可是仍然,下意識的不願接受。

他不說話了,只是靜靜看著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卻是有著不可抑制的輕顫:「雲端和我,是什麼關係?」

他看我良久,話語中帶著幾不可察的嘆息,靜靜響起——

「她是前朝皇后,也是,你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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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箏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