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走了過去,南承曜並沒有醒,閉著眼,臉色蒼白,雙唇也沒有一絲血色,印堂之間仍有隱約的黑氣。
我心一驚,慌忙一手握著他的手做依戀狀,另一手暗暗搭上了他的脈,過了片刻,方輕輕吁了一口氣,重新拉被將他的手蓋好。
他的脈象雖弱,但已趨平穩,體內雖仍有餘毒,但已無傷根本,只需悉心調養便能恢復,兇險之勢已去。
慶妃娘娘一眨不眨的看著我的動作,緘默不語,我對於她和南承曜之間的事情是知曉的,只是這一點,她卻並不知道。
就像這一次的「珠蘭大方」事件,她並不確定我是否知情,有沒有參與到其中來,所以如今,只能坐在主座,眼中帶著幾分掩藏得很好的幽怨不甘,遠遠看來。
「三殿下一時半會醒不過來,既然王妃人已經見過了,不如就先行回府吧,我讓寶胭送你。」
過了片刻,慶妃娘娘的聲音帶了絲不耐的響起,我微微一嘆,明白她方才攜我一同進來,又摒退左右,為的,不過是這一刻。
畢竟身為帝妃,絕無可能與皇子獨處一室,可是偏偏她心掛南承曜,又以為我不過是個溫軟可欺之人,所以一面利用我做掩護,讓眾人以為我與她同處東暖閣之中,一面又要心腹婢女將我暗中送走。
我垂眸溫良答道:「謝娘娘關心,只是清兒想等殿下醒來好服侍殿下一同回府,等多久都沒關係的。」
慶妃娘娘淡淡道:「你不用等了,皇上方才已經下過旨意了,三殿下身體復原之前,都會留在紫荊宮中由專人照顧打理,飲食用度都有天子一一過問,王妃沒有什麼好不放心的。」
我答得越發的恭順:「這個自然,可是清兒還是想等殿下醒了才能放心回去的,否則,三王府中眾人和清兒的父母親也不是能寬心的,請娘娘見諒。」
「你……」慶妃惱道,卻不過片刻便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斂回外現的怒氣,一言不發的看著我,不知在思量著什麼。
我只作不知,就像未曾察覺到一樣,轉而起身略帶不解和惶惑的問道:「娘娘有什麼吩咐?還是,清兒說錯了什麼嗎?」
她自然是挑不出我的不是的,一時之間沒有說話,神色複雜而略帶擔憂的飛快看了一眼我身後的南承曜,終究還是什麼動作也沒有。
我心內有種奇異的冷漠漸漸升起,明明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明明知道她也不過是個可憐的女人,卻偏偏不想退讓分毫,疏離而無動於衷的看著她乏力的伸手用絹子抹了抹自己的臉。
正當此時,門外寶胭的聲音急急響起:「娘娘,內廷的王公公求見!」
慶妃娘娘吃了一驚,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和儀容,方開口道:「讓他進來吧。」
那太監一進門,慶妃便笑道:「王公公,咱們可才分開沒多久,怎麼李公公又打發你過來了。」
我明白慶妃口中的李公公多半就是內廷總管李康安了,那這位王公公此來,只怕是與皇上的事有關。
果然,那太監尖聲尖氣的開口道:「哎喲娘娘,可不好了,皇上才一回定乾宮,頭疾就犯了,李諳達這才打發奴才過來請白太醫的,奴才想著,這樣的事,怎麼能不告訴娘娘呢,這才擅做主張的求見呢。」
慶妃一使眼色,寶胭立刻伶俐的上前塞了一張銀票到那太監的衣袖裡:「可有勞公公了。」
見那太監滿面堆笑的收下銀票,慶妃方微笑問道:「太醫們都過去了嗎?」
「除了慶太醫自請留在這毓順殿看顧三殿下以外,其餘太醫都過去了,娘娘還是快些動作吧,奴才方才來的時候,看見麗嬪娘娘不知是不是也得了訊息,正往定乾宮趕呢!」
慶妃滿意的點了點頭,飛快的看了一眼南承曜,眉目間的抑鬱擔憂一閃而逝,她閉上眼,再睜開,重又是那個雍容華貴的貴妃娘娘,對著我淡淡開口道:「既然如此,本宮就不陪三王妃了,王妃擔心三殿下是好,可也得仔細著時辰,別誤了宮禁時間。」
我垂眸應了聲「是」,然後目送慶貴妃走遠,此刻紫荊宮的全部注意力,都移到皇上那兒,這毓順殿也清淨不少,或許是因為慶妃方才的吩咐,又或者是因為寶胭辦事得力,反正此刻,諾大的東暖閣竟然一個人也沒有,就連疏影也不知到哪去了。
我自己動手將門關上,然後緩緩走到床邊坐下。
我看著南承曜沒有血色卻依舊英俊的面容,沉睡中的他,沒有了平日縈繞不去的那種漫不經心的冷漠,也看不出任何深沉心機,安靜得像個孩子。
不受控制的慢慢伸出了手,指尖在觸碰到他蒼白臉頰的時候,那低於常溫的觸感,還是讓我不由自主的瑟縮了下,即便我明知道,這一切都是他掌控著的,即便我知道,他不會有事。
我的手指,輕而緩慢的撫過他的眉眼,他皮膚的涼意,一點一點,透過指尖,傳遞到我心底。
有無法抑制的疼,可是疼痛之下,卻上莫可明狀的害怕和侵骨的冷。
我想起了自己方才,在皇上心中吹生的荊棘,想起了灩兒溫柔撫摩腹部的樣子,想起了自己面對慶妃娘娘時那種陌生卻頑強存在的冷漠,終於狠狠的閉上了眼。
從來沒有一刻,像如今這樣厭惡我自己,也從來沒有一刻,這樣的害怕無助,看不到前方,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對。
我睜開眼睛,看向面前的南承曜,他說過,無論發生什麼事情,要我相信他,可是我卻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可以讓我什麼都不用想,全心去依靠。
他對自己都那麼狠,對旁人還有什麼不捨得?
他連自己都不在乎了,我不知道這普天之下,還有什麼是他真正在意的?
慢慢收回了手,我一點一點的環抱自己的肩,可是沒有用,還是冷,那樣冷。
終於再無力強撐,我頹然的埋首於自己的臂彎當中,深深藏起此刻眸中的脆弱無助,卻無法藏住,心底湧出的,暗沉如夜而又無法掙脫的害怕以及,沉沉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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