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不及美人妝,水殿風來珠翠香。
一襲紅衣,款步姍姍,那女子面向玉階盈盈下拜:「民女杜如吟拜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風髻霧鬢,盛顔仙姿,清喉嬌囀,楚楚動人。
皇上停了一會方才開口道:「起來吧。」
「謝皇上。」杜如吟依言起身,明眸一漾,似有若無的轉向我與南承曜所在的席位,未做停留,即刻斂回,如海棠標韻一般含嬌靜立。
「果然是個色藝雙全的女子,只是,你是誰家的女兒?朕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你?」皇上看著她開口問道。
既是懿陽公主的女伴,那必然只會身官宦之家,只怕家底還不弱,不然,怎麼會有機會得見公主,更能讓懿陽公主親自引了在這清和殿內獻舞一曲。
杜如吟輕柔應道:「民女的父親是內閣侍讀杜奉安,民女的哥哥亦是在軍中供職委署驍騎尉,人微職輕,都不曾入陛下聖聽。」
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員多如鴻毛,內閣侍讀不過是正六品的官員,委署驍騎尉更是隻有從八品而已,皇上自然是不會知曉的。
所以皇上只是可有可無的點了下頭,淡淡開口道:「倒是把你生了一副好樣貌。」
只是,卻不知道這杜如吟是不是也是因為這韶顔舞姿,所以才得到了懿陽公主這樣超乎尋常的抬愛。
正猶自想著,南承晞已經將手中的玉笛遞給了身後侍立著的宮女,轉向皇上甜甜一笑:「父皇,兒臣是在前不久,領侍衛內大臣黃恭的女兒做生辰的時候才偶然遇見杜姑娘的,那個時候她就以一支霓裳羽衣舞技壓群芳,所以兒臣才會想著讓杜姑娘同我一起練習,在今夜清和殿內獻舞慶功的。不知道父皇可還滿意?」
皇上漫不經心的「恩」了一聲,沉吟片刻,卻是向著杜如吟開口問道:「你方才所跳的,可是‘照影舞’?」
杜如吟柔柔一笑,帶了點羞澀的開口道:「民女有幸在懿陽公主的書房見過這記載‘照影舞’舞姿的畫冊,原本是不敢這樣不自量力支練這傳奇舞姿的,但是被公主對皇上、對南朝眾位勇士的一片心意所打動,這才斗膽獻醜了。」
皇上略微點了點頭,淡淡道:「能跳成這樣,已經很難得了,一會到內務府領賞去吧。」
杜如吟跪地領旨謝恩,螓首微垂,露出半段秀頸,頸間雪膚細潤如脂,粉光若膩。
而隨著內務府太監奉旨將她請出清和殿前去受賞,這一場慶功宴也就就此落下了帷幕。
既然皇上已經開口吩咐過了,那南承曜今夜是須得留宿在紫荊宮毓順殿內的。
早有宮內太監,在宴席初散時,便抬來軟塌,伶俐的將爛醉如泥的南承曜扶了上去,然後向著毓順殿的方向穩穩行去。
按著規矩,我是不能夠留宿宮內的,然而南承曜既然酩酊大醉,我身為三王妃,即便明知道他不過是在裝醉,可是在面上,於情於理,都須得趕往毓順殿親加照拂,待他睡下了方能離宮回府。
因此,縱然倦意深濃,我也只能隨著眾妃嬪貴婦一道,先到清和殿前廳「清晏廳」品茗侯著,等引導太監帶了各殿各府的丫鬟過來。
母親目中似是蘊含著千言萬語,卻奈何時間與場合都不對,上前不得,只能隔了幾個席位,遙遙看著內間中的我與灩兒。
我心緒鬱結不定,也無心說話,卻聽得坐在旁邊的灩兒忽然開口問道:「姐姐覺得方才清和殿杜如吟的那一舞如何?」
我隨口應道:「杜姑娘色藝雙全,那一段舞跳得極美。」
灩兒淡淡一笑:「一個小小內閣侍讀的女兒,今日倒也出盡風頭,只不過真正厲害的,卻是我們那位懿陽公主。」
縱然她語音極輕,我還是下意識的四下看去,所幸外間眾位命婦都端坐如儀,而內間各嬪妃公主舞都圍著懿陽公主說笑,並沒有人注意到我們的談話。
灩兒卻像是根本沒察覺到我的動作,也渾然不在意一般,略帶嘲諷的輕輕笑了笑,然後繼續輕道:「這些個天家的皇子公主,就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驚鴻歌,照影舞,姐姐,你可要小心了。」
我的心一沉,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刻意忽略的沉鬱不安,現如今,被她一語迫得不得不去正視。
是的,我並不相信這是巧合。
如果說,之前懿陽公主和杜如吟投在南承曜身上那若有若無的視線我還以為會不會是自己多心的話,那麼,當「驚鴻曲」的樂音響起,當皇上道破那一舞名為「照影舞」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一切親沒有那麼簡單,只是,我卻猜不透,她們究竟意欲為何。
我沒有說話,而灩兒微微垂眸,將手輕而溫柔的撫上自己已經隆起的小腹,淡淡一笑,開口道:「二姐,儘快要一個孩子吧,當你覺得什麼都沒意思的時候,至少還有他,是完全屬於你的——」
她的語音突然停住,原本撫摩著自己小腹的手也略微一頓,雖然不過片刻,又重新淡淡笑起,潔白如玉的雙手重又溫存的覆上自己的小腹,就像是,守著這世間最為珍貴的寶貝一樣。
她的聲音,沉定寧和,有著翰如深海的溫柔和堅持:「我的孩子,我必然會全心愛他,不會讓他經受他母親所經歷過的。」
我一怔,卻還來不及開口去問,便見引導太監帶了一眾不得入清和殿而在閱微偏館侯著的婢女走進了清晏廳,疏影、暗香和碧芷都在其中。灩兒不欲再多說什麼,已經徑直起身迎了上去,我也只得默下本欲問出口的話語,帶了疏影走出清晏廳去往毓順殿的方向。
到了毓順殿,南承曜已經在東暖閣睡下了,我正欲進門,卻聽得懷瓶碎地的聲響夾雜著嘈雜人聲從西暖閣的方向傳來,毓順殿掌房的姑姑立時吩咐身後的兩個小宮女過去看看,然後才對著我開口笑道:「也虧了是三殿下好服侍,已經睡下了,要是像西暖閣歇著的六殿下一樣,王妃可有得辛苦了,奴婢看啊,六殿下的張側妃不到後半夜是回不了府的了。」
我隱約聽到西暖閣那邊傳來女子既無奈又頭痛的哀求勸慰聲,不由得一笑,若是南承曜也學他六弟,那倒是能讓這場醉裝得更像一些,只是,須得大大考驗他的演技一番,也苦了我跟著受折騰。
一面想著,一面向那姑姑道了一聲「有勞」,便帶著疏影輕輕走進東暖閣。
東暖閣內,南承曜已經睡下了,火燭微微明著,塌間床幔低垂。
侍立在床塌外的太監見我進來,低眉斂目的默然行了一禮,然後再輕輕替我開啟厚重的床幔。
我走到床邊坐下,南承曜閉目平躺,呼吸均勻,面色也算平靜,雖然知道他多半是沒有睡著的,但礙於人前,還是隻能伸手替他將被子拉好。
我一手輕輕拉起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一手拉過被子重新替他蓋上,正欲收回自己的手的時候,卻不意被他反手握住。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的用力去抽手,他卻沒有放,掌心溫熱有力。
隔著床幔,又有被子遮著,沒有人看得到我們的動作,他依舊閉目,像是睡著了一樣,只是唇角,幾不可察的微微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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