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即便在如今這樣說什麼錯什麼的微妙時刻,他仍是出言想要制止我,那麼,我為他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
皇上淡淡看了南承曜一眼,又轉向我,開口道:「無妨,朕就聽她說說,這不光是朝堂之事,也是家事。」
於是我恭順垂眸,溫婉的開口道:「父皇,兒臣並不懂得書法,所以辨不出這題字是不是真的出自太子之手。可是,即便這卷軸上的字真的是太子殿下寫的,兒臣也是絕不相信太子會與逆臣賊子有任何關聯的。」
皇上不動聲色的開口問道:「何以見得?你嫁入三王府沒多久,與太子更是沒有過多的交集,怎麼能把場面話說得這麼肯定呢?」
我看見南承曜眸光一閃,似欲開口,忙搶先一步輕聲應道:「兒臣的確是與太子殿下沒有過多的交集,但是在鄴城的時候,兒臣曾有一段時間被董氏逆賊挾持囚禁在董府之中,所以知道他這個人極愛附庸風雅,四處收集名詩字畫,太子殿下的字既然早已經揚名天下,董氏又斂財過多家底殷厚,那麼,他想方設法求來一幅也不是不可能的。」
皇上不說話了,面色深沉,於是我繼續溫婉說道:「父皇,太子殿下向來寬厚仁愛,滿朝皆知,斷不會與謀反逆賊有牽連,做忤逆之事的,還請父皇明察。」
皇上看了我良久,淡淡開口道:「你嫁入了皇室以來,為人向來本份低調,與太子又素無來往,今日怎麼會為了他的事據理力爭呢?」
我深吸了一口氣,越發的恭良溫順,略略帶上了些惶惑無措的語氣開口道:「兒臣既嫁給了三殿下,自然以夫為天,視殿下的父兄為自己的父兄,視殿下的家人為自己的家人。兒臣實在不願意見到,因為一幅小小的題字,而傷了父皇與太子殿下之間的父子感情,也不願意見到,因為一幅小小的題字,讓太子殿下和三殿下兄弟之間,出現隔倪。這才一時忘形,把心底的話都說了出來,還請父皇恕罪。」
皇上又不說話了,一徑沉默,面色深沉。
而南承曜跪行幾步,到了我的身側,與我一同面向皇上開口道:「父皇,兒臣妃妾不懂事,擅自妄言有擾聖聽,然而她所說的,也正是兒臣心中所想的,還請父皇明察。」
皇上看了我們良久,終是緩緩一笑:「曜兒,你今天能這樣做,朕很是欣慰。」
「兒臣只是謹守本份,不敢當父皇稱讚。」南承曜依舊沉穩平靜的開口應道。
皇上微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將視線緩緩移向了我,面上神情也漸漸變得複雜難測起來,雖然他仍是笑著開了口,但那笑容裡卻暗藏了太多無法言明的深意:「慕容丞相將這麼知書達理深明大義的千金嫁入皇家,真正是忠心可嘉啊,朕可得好好謝謝他。」
我剛剛放下的心,倏然一沉,而南承曜亦是眼眸一暗,正欲開口,皇上已經不在意的笑著,重新步上玉階,擺手示意我們起來:「都起來吧,跪著做什麼,就為了一幅小小的題字,折騰成這樣,傳出去還不讓文武百官笑話。」
他話語裡的鬆動含義,南承曜如何會聽不出來,只能壓下原本想說的話,微笑應道:「今天的事情,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兒臣是不會去跟旁人提的。」
皇上含義不明的笑著,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視線一移,立時便有太監恭身上前來收拾方才被皇上擲於地上的卷軸,然後默不作聲的退了出去。
我微垂羽睫,明白皇上是要將此事就此帶過不了了之,這卷軸也多半是不會再留著的了。
然而,毀得去的是卷軸,毀不去的卻是人心的猜忌。
如今,皇上面上做得越是避重就輕的不在意,就說明他心底對太子的猜忌也越深。
正想著,已聽著皇上的聲音再度響起:「鬧騰了這麼久,朕也乏了,晚上還有慶功宴,你們先去御花園走走,累了就到兩儀殿歇著等候,不用出宮去折騰,也就不用陪朕了。」
南承曜應了一聲「是」,而慶妃娘娘也立刻嬌柔笑著上前扶住了皇上的手臂:「陛下,那臣妾先陪您到慶陽宮歇歇,您看可好?臣妾已經吩咐寶胭一大清早就熬著燕窩了,您也喝一口潤潤嗓,好不好?」
皇上點了點頭,淡淡笑著攜慶貴妃一同出了宣政殿,我和南承曜並趙漠歐陽獻自然是跟著恭送了出來。
一直到天子的御駕消失在御花園另一側,再看不到了,趙漠四下看了看,確信無人,方才籲出一口長氣,語音極輕的笑道:「殿下,來日若是你不能承得大統,那恐怕臣有幾個腦袋都保不住了。」
歐陽獻用手肘橫了他一下,輕道:「還在宮裡呢,說話注意點,不過你剛才,實在是……」
一面說著,一面忍俊不禁。
趙漠面色神情一僵,雖是惱羞成怒,卻仍能注意著壓低聲音不讓旁人聽道:「你還笑,早知道這跪地的差事讓你去做!」
歐陽獻大笑出聲,而我縱然心底微微鬱結,也免不了被他們逗出了笑意。
不經意的轉眸,卻撞進南承曜暗沉如夜的眼眸深處,他沒有理會趙漠和歐陽獻的笑鬧,只是深深看我,良久,終是幾不可聞的一嘆:「還是把你牽扯進來了。」
我微微一笑,語帶輕鬆的開口道:「殿下不是說過,既然嫁入了三王府,就不要想著置身事外了嗎?」
他沒有笑,依舊看著我,靜靜開口道:「不後悔嗎?」
我的腦海中,忽然就回想起皇上臨走前,最後看我的那一眼,他的面上雖是笑著,眼中卻一片晦暗的高深莫測。
不是不知道,今日之舉,也許會讓自己一直以來刻意的低調露底,也許會招來皇上對我、對整個慕容家的猜疑顧忌,也許會把自己和整個家族都放到風口浪尖之上,可是——
我看著面前人那雙暗邃幽深的眼眸緩緩搖頭,語音極輕卻是一字一句的開口道:「今日種種,不是慕容家女兒該有的舉止,然而這卻是,身位南朝三王妃和一個妻子應當做的。所以,清兒並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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