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看著我,聲音帶著微涼的笑意,「是上元賞燈節沒錯,可是我遇上的那個人卻不是南承冕,而是,三殿下。」

我心內驀然一震,驚痛交加的看向她,而灩兒似是根本沒有察覺到我的神色一般,繼續微微笑著,開了口,「我看中一個宮燈,卻猜不出它的燈謎,恰好他路過,連思索都不用,輕而易舉的就替我贏下那盞令多少人豔羨的宮燈……」

她的聲音裡帶著追憶的恍然,如夢境一樣不真實,「我知道他是當朝的三殿下,有一次隨母親入宮的時候遠遠見過,他卻不知道我是誰,笑著將宮燈遞給我轉身便走,那時的我,就如同著了魔一般,也顧不得羞澀禮法,追上前去便同他說‘待殿下來日到我慕容相府,灩兒必然親自謝過殿下的贈燈之情’。」

我心內痛楚難言,緊緊的閉上了眼睛,她的那一句話,那樣含蓄而情意殷殷,無非是為了將自己的身份告知,顧不得禮法羞澀,只是不願意和他錯過。

「後來,父親大壽,指婚的恩旨也下來了,你不會知道那時的我有多開心,就如同,搞得整個春天的花朵一般……我細細梳妝,換上最美麗的衣裳,在壽席上吹笛獻舞,外人皆道慕容小姐才情過人,孝感動天,卻不知,我為的,不過是他在座,如此而已。」

從她的敘述之中,我隱約能猜透這事情的起承轉折,卻仍是下意識的抗拒,不願意相信,我看著我妹妹皎潔如月卻也清冷的容顏,微帶顫抖的問出了口,「那為什麼還會有逃婚一事?」

灩兒笑了起來,讓人覺得無盡的淒冷而心憐,「二姐,其實你已經猜到了,只是不願意相信罷了,就如同當時的我一樣。母親常說,我太心高氣傲,這樣鋒芒畢現的性子,總有一天是要吃虧的,從前我不以為然,現如今,卻是不得不信。」

她繼續笑著,眼中卻是冷漠一片,連恨意都不帶分毫,聲音亦是平淡得如同再述說他人的故事一般,「父親的壽宴之上,既是請了三殿下,又如何會遺漏了太子?是我自己作繭自縛,那一曲笛間一段舞,沒有打動我愛的人的心,卻是引起了東宮的興致。」

我想起了不久前的中秋賞月宴上,灩兒一身素衣笛間天籟,清冷美麗得如同月中仙子,而她刻意而為之的那場表演我雖然未能親眼看到,卻不難想象,該是何等的驚塵絕豔。

微微閉上眼,怪不得那一曲「驚鴻」她吹奏得那麼好,百轉千折,耗盡心血的苦練也是為了他嗎?

「我不知道南承冕是怎麼跟父親母親說的,我只記得母親那時的眼淚與哀求,我慕容雖然勢大,卻畢竟是臣子,這些王孫貴胄,得罪不起。縱然有皇上賜婚做藉口,可畢竟駁了太子的意,日後境遇如何自然可想而知。」

灩兒轉目看我,微微一笑,「所以,既然婚旨上並未言明是將哪一位慕容小姐指婚給三殿下,不若就由姐姐嫁入王府,我入東宮,兩全其美。」

我看著她,剋制住內心蔓延的寒意,問了出聲,「母親是這樣同你說的?而你也同意了?」

灩兒搖了搖頭,「太子的旨意壓在那裡,父親母親亦是無能為力。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母親一直不停的流淚,我知道她亦是心疼我,可是她對我說,我是慕容家的女兒,就註定了要為家族犧牲。我能理解他們的苦衷和不得已,卻沒有辦法做到一點都不怨恨。」

兩行清淚,緩緩滑下了她如玉的面頰,她並不去擦拭,只依舊輕輕開了口,「起先,我自然不肯同意,無論母親怎麼說,我只是搖頭不依。逼得急了,我甚至推開她奪門而出,母親只是淚流滿面的看著我,卻終究沒有阻攔。」

我看著她面上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般,越來越多,神情卻是清冷如昔,心內,有暗沉的疼痛不斷翻湧,眼睛也灼熱的疼著。

「我在街上不停的跑,心裡面唯一的念想就是要去找三殿下。我不知道自己可以憑什麼樣的身份去找他,找到以後又能如何?可是那時,就是那樣不停的跑,不停的跑,一直往三王府的方面。」

灩兒抬起手背,隨意的抹了抹淚,聲音繼續傳來,不帶心傷,只有說不出的淡漠,「他沒有在王府之中,下人告訴我他正在太液湖遊船,於是我什麼也顧不上,依舊是急急的趕到太液湖畔。」

她忽然轉過臉來看我,長長的眼睫上依然帶淚,如蝴蝶的翅膀一般翩躚顫動,唇邊,卻緩緩帶上微笑,美得令人窒息。

「那天天色甚好,碧空晴日,風景如畫。我一眼便看見了他,畫舫之上,他手攬美人的腰肢,暢意笑著。只是那樣的風神氣度,卻與滿船的靡亂截然不同,只莫名的讓人感覺到冷。那一刻,我忽然就看清了,沒有理由,卻偏偏莫名的篤定——這個男人,終此一生也不會屬於我。」

我看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聽她淡淡帶笑的嗓音,繼續響在一室寂然之中。

「他沒有看見我,我也沒有再上前,回到府中,我便聽任家中安排,與暗香一道住進了東宮。我心裡明白,即使自己當真嫁入三王府,也不過是他無數溫柔鄉中可有可無的一處,他絕不會分太多心思在我身上。可若是嫁入東宮,至少,南承冕是愛慕我的美色的,至少,我可以為他,做三王妃做不到的事情,就像今天這樣。」

我內心冰涼而痛楚,微微閉目,卻還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她看了看我的樣子,淡淡笑起,「二姐,你也不用覺得我可憐或是欠了我什麼,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就像你說過的,但凡這世間種種,各人皆有各人的緣法,強求不得。更何況,至少太子待我,是很好的,在這一點上,我或許比你來得幸運。」

我暗暗做了幾個深呼吸,強自按下種種翻湧的情緒,看著灩兒,聲音卻不可避免的有些沙啞,「既然你也知道太子待你很好,為什麼還要這麼做?你還沒有放下過去,是不是?」

「是,所以今天我才會用盡心機引你過來讓你看這些紙片,因為現在的我,還是沒有辦法眼睜睜看他出事。」她看了我半晌,淡淡開口,「但是,姐姐,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往後我不會再做這樣的事了。這一次,就當作是我對以前種種,對那些美麗的夢和憧憬的最後祭奠,我也算是,用這樣一種方式,來徹底結束對他的痴戀。從此以後,慕容灩只會有東宮太子妃這一個身份。如果有朝一日,東宮與三王府的敵對無可避免,那我也只會站在我夫婿身旁,哪怕是與你們兵刃相見,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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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箏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