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楠微微苦笑,嗓子因為糖份的燒灼變得低啞:「我沒事了。這個樣子,我們沒法好好談,我怕我會抱住你求你別走,到那時你該有多為難,我又該有多恨自己。」
「可是你幾時給過我這樣為難的機會?你從來都是一副隨便你吧,愛留留,愛走走的姿態。」
「因為我對自己沒有信心。我曾經有過一次戀愛,用盡了力氣也沒留下那個人。我懷疑我有留住別人的能力。」謝楠盯著天花板慢慢地說,「如果一定要說我把往事和現實混在了一起,那就是這。我努力擺出一個不介意的樣子,告訴自己,沒希望就談不上失望。」
「看樣子還是得怪我沒能給你足夠安全感。」
「不,穆成,你很好,只是我太自私了,從來想到的都只是怎麼避免讓自己受傷害。就算是今天,我也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是我想來想去,還是決定來找你,想試一試,讓你知道,這次戀愛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欠你一個坦白:如果說最開始,我只是把你當一個適合結婚的物件在交往,後來肯定是視你為愛人了。」
於穆成眼睛發亮,需要強自鎮定才能穩住心神。但謝楠並沒看他,她必須在勇氣消散前將話說完。
「我並不是想扮可憐留住你。你如果已經做了決定,請不要改變。你要是真的想走,我猜我也留不住。放心吧,我準備接受公司的派遣,去外地工作一段時間,待遇什麼的都不錯。你儘管回來住,不用擔心看到我覺得為難。」
於穆成著實大吃一驚:「你這又是轉的什麼傻念頭?就是為這個原因要去外地嗎?」
「那算是一個升職機會,不是躲誰。穆成,你一向明確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不像我糾結猶豫。我說這些只是想讓你知道,這場戀愛不是你一個人在付出,你給了我美好的時光,我會永遠珍惜。」
「為什麼要用這樣告別的口氣?你以為你說了這些以後,我還走得掉嗎?」於穆成抱緊她,「或者說,我會放你走嗎?」
謝楠有些猶豫地看看他,再看向天花板出神。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室內光線昏暗,她小小的面孔仰靠在他懷裡,眼神有點游移,不知道又在轉什麼念頭。於穆成也不說話,經過這麼幾天的冷戰,他享受此時這個柔軟身體抱在懷裡的感覺。他俯下頭,輕輕吻她的唇,居然是甜的,這才記起她剛喝過糖水,他吮吸著、品嚐著,謝楠很快就有點喘息了,她突然用雙手捧住於穆成的臉,將他和自己分開一點距離。
「我們把該說的都說清楚吧,省得彼此還有陰影。這個房子,我的確找了中介,打算掛牌賣掉。」
「是因為我那天說的那些醉話嗎?」
「不是。」謝楠遲疑一下,咬著嘴唇,突然又有點不知從哪裡說起了。
於穆成嘆口氣,捉住她的手:「不想說就不用說了,我猜是我逼你逼得太狠,讓你想逃避了。」
「逃避?」謝楠有點茫然,「你是說賣房嗎?不,穆成,賣房的決定其實和你沒什麼關係。之前我就想賣房了,也打算跟你說,只是有點不知道怎麼說才能說清楚。大概徐燕也跟你講了,這個房子是我以前男朋友買給我的,確切講,他付了首付,寫了我和他兩個人的名字,交了八個月房貸以後,我們……分手了。不過他特意跑去找人把購房合同做了更名,改成我一個人的名字。」
「我說過了,我不介意這事。」
「可是我介意,足足介意了七年,每個月還貸、交物業費,就是從來沒過來看過這房子一眼。冰冰勸了我好多次,我就那麼得過且過拖著,直拖到她結婚沒人跟我合租沒人陪我了才算數,你說的還真是一點沒冤枉我。」
「我那天喝多了,而且吃醋衝昏了頭,說了好多廢話。」於穆成苦笑了。
「據說酒後說的大半是真話,穆成,冰冰罵過我是豬,她沒罵錯,我的確夠自私夠笨,從來沒站在你的立場想過,居然總認為你的寬容是無邊無際理所當然的。」
這樣的自我檢討讓於穆成覺得很是堵心:「你該不是就此對我幻滅了吧。我一直都想把你縱容得率性而為任性一點,讓你開心起來享受生活。可是現在看,我好象把事情搞砸了。一直以來,反而是你在遷就我,縱容我的控制慾。」
「控制慾嗎?忘了吧穆成,我隨口說說罷了,要不是你,我大概總也走不出來。」謝楠抬起頭看著他:「我其實是個很怯懦的人,對於不愉快的事,寧可當它不存在。之前你對我一直寬容,我就樂得當鴕鳥,一直迴避談自己。我也應該為你著想了,不能濫用你的寬容。這個房子的確是我自己的一個心結,我想賣掉它,算是徹底和過去告別。」
「過去總是一個人生活的一部分,我從來沒有要求你用這種方式來表明你的決心。」
「不是為了做個姿態給你看,穆成。那個房子對我來說的確和過去牽扯太多,對前男友來說也是。他大概看我一個人住那裡,就有錯覺,認為我還陷在往事裡面沒走出來,認為他耽擱了我的青春,必須給我補償。我想處理了,對大家來說都好。」
於穆成凝視她,撫摸著她的頭髮:「只要不是為了避開我,我沒意見。」
「避開你?」謝楠微微苦笑:「想避開的那個人是你吧。」
於穆成有點狼狽了,摸摸自己的下巴:「我這幾天沒回家,其實都是住湖對面我姐姐的別墅那邊,我怕我回來又不依不饒找你吵架,然後你又摔個冷靜給我。」
「其實你一直冷靜,不冷靜的那個人是我。本來我想不來打擾你,由你做決定吧。不過終於還是來了,我要說的都說完了。」謝楠合上眼睛,往於穆成懷裡依偎得更深一點,輕輕地嘆口氣:「對不起,再借我靠一會。」
「為什麼是一會,為什麼是借?我願意讓你一直靠下去。」
「你不是要出門嗎?」
於穆成被問住了。良久,他再摸一下下巴,欠身拿出錢夾,抽出兩張機票遞給謝楠看,都是明天上午飛往杭州的,一張寫著他自己的名字,一張寫著謝楠的名字。
謝楠拿著機票,眼睛卻看著他開啟的錢夾,那裡插著張照片,她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再仔細看看,照片的確是她的面部側影,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拍過這張照片給於穆成。
這張照片是於穆成從晚報的網上那個車禍報道下載現場圖片剪下然後沖洗出來的,他一直放在錢夾裡,不過這會他不打算解釋照片的來路,只微微一笑:「感動嗎?我經常會拿出來看的。」
謝楠臉紅了,掩飾地看向機票,沒有說話。
「我又自說自話了,上午讓秘書訂的機票,本來準備今天回來向你求和,然後不管你願不願意,都要拖你去杭州去見見我父母。」
謝楠有點被「見見我父母」這五個字砸蒙了,疑惑地看著於穆成,於穆成笑道:「你自己也說過嘛,我們的交往是以結婚為前提的,現在可不許對我不負責任始亂終棄。」
「騙人,你明明現在準備走。」
於穆成無奈:「好吧,我招認,我剛才是有點氣瘋了,以為你準備賣掉房子一走了之,再不理我了。」
謝楠將頭埋在他懷裡不吭聲,於穆成撫摸著她的頭髮,決定也把話說清楚:「我看我還是接著招認好了,我心裡有鬼。昨天我和以前的女朋友周麗莎一塊吃飯了,聽好了,僅僅是吃飯而已。吃完了才知道,她這趟出差是來你們公司公幹,和你碰了面不說,還告訴了你我請她吃飯。昨天給你的電話,你又是一個字不提。我以為你是為這誤會我,連解釋也不要聽,一怒就要賣房走人。」
他解釋得這麼詳盡,謝楠反而有點窘迫了,嘟噥著說:「我早說過,生氣是小女生的特權,我也沒有那麼大的醋勁。」
「是我小人之心了,我錯了,你別跟我計較。」於穆成非常大包大攬地認錯,他現在心情大好,準備無條件服軟,看看謝楠得理不饒人的樣子。
可是謝楠並沒清算的意思,只是彷彿有點無法啟齒,咬著唇想了一會才說:「我主動來找你,你不會又認為我是單純把你看成一個好的結婚物件,巴著你不放吧。」
「難道到現在你還沒確認,我的確就是一個好的結婚物件呀。上進、負責任……」
謝楠一下坐起了身子就要站起來,於穆志連忙將她拖回腿上:「好,我保證不開玩笑了。」
「我去喝水,剛才糖水太甜,嗓子好難受。」
「你給我好好坐著,別擺出一副拔腿要走的姿勢嚇我,早晚被你弄出心臟病來。」於穆成把她移到沙發上,順手開了落地燈,走去廚房倒來一杯水遞給她,看著她慢慢喝水,然後接過杯子放到茶几上,重新抱住她。
「你不找我也一樣,估計等我生完了氣,肯定還是會灰溜溜過去找你的。我完了,算是被你吃得死死的了。」於穆成笑咪咪看她,「而且我這人不愛糾結,我早想通了,你能把我當成好的結婚物件,也算是對我負責了。」
謝楠眼神還是有點飄忽不定,但她並不打算糾纏這個問題:「我餓了,下去做飯了。」
於穆成不放手:「這麼晚了,別做了,我帶你出去吃。」
兩個人都不想走遠,於穆成帶謝楠到了近郊一個農家菜館。最近各式農家菜突然在本市大熱,裝修一律故做返樸歸真,門口掛大紅燈籠,服務員圍印花布圍裙,餐館牆上掛一串串老玉米、紅辣椒當裝飾,擺的全是各種尺寸的仿製老式八仙桌加靠背椅。
謝楠有點打不起精神,連日累積的疲倦不可抑制地襲來,吃什麼都味同嚼蠟。不過於穆成一句話還是讓她一下瞪大了眼睛。
「我看你是太累了,沒胃口的話別勉強自己,吃完了回去收拾一下衣服,明天跟我去杭州。」
「不行啊,我跟中介小王說了,這幾天在家,等他帶看房的人過來。他說手頭還正好有人求購鬱金香苑的房子,他馬上會和那人聯絡。」
「真要賣嗎?不如賣給我吧。」
謝楠咬著嘴唇低下頭去不吭聲。
「哎,你還挑買家嗎?」於穆成無可奈何,「我沒別的意思,只想給你省點事。而且在我看,你的心結開啟了,房子賣不賣根本不是問題。」
謝楠放下筷子,微微苦笑:「穆成,我們都不要再和這個房子有瓜葛了好嗎?」她下了決心似地說,「我看我把最後一點也坦白完吧,其實我想賣了房子以後,按比例把首付款還給項新陽,就是我以前的男朋友。」
「你這麼一點點交代,弄得我跟逼供一樣了。」於穆成有點吃驚:「你的房子由你處置,我完全沒意見。不過你堅持還錢給前男友,可是很侮辱一個男人呀,如果他真愛你的話。」
「他正鬧離婚,我不想再給他任何錯覺了。」謝楠遲疑一下,伸手過去握住於穆成的手,「他從此恨我的話,也許對他更好一些。穆成,請你不要介意,我保證,我沒別的意思。」
「我這通醋吃得,算是徹底嚇到你了。沒事,我不介意。」於穆成搖頭,「但是站在男人的立場,我猜他不會喜歡或者接受你這個決定。」
謝楠一時有些茫然,於穆成嘆口氣:「傻孩子。」他招手叫來服務員結帳,「不提這個了,我保證不插手,房子隨便你怎麼處理。我們只去三天就回來,可以給小王打電話,讓他三天以後再帶人來看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