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心頭的芒刺

謝楠只好回家,開啟門窗通風,她提不精神去做飯,也疲憊得毫無胃口。可是知道不吃的話,低血糖發作起來就要命了,只能拿過餅乾,坐到沙發上,無情無緒地吃著,正準備再給自己削一個蘋果,卻瞥見唐凌林的車仍停在原處。

她有些許不安,與唐凌林雖然不過幾面之緣,且都說不上愉快,但知道對方來去如風,是不拖泥帶水的性格,此時在這裡停留不去,必有原因。她想了想,還是拿了鑰匙出去,隔了半開的車窗,只見唐凌林臉色慘白地仰靠著司機座椅背,手抵著胃。

她拉開車門:「出來,上我的車,我送你去醫院。」

唐凌林睜開眼睛瞟她一眼:「不用你管。」

這個負氣的口吻讓她哭笑不得,她剋制著不耐煩說:「我並不想管你,可是你這樣子在我家門口,如果有什麼事,我脫不了干係。我很累,沒心情哄你,要麼你痛快出來,要麼我只好打電話給你先生,請他過來接你。」

唐凌林盯著她,目光凌厲,卻不說話。謝楠不想多說什麼了,拿出手機正要撥號,唐凌林卻突然急促地抽紙巾堵住嘴,她可以清晰看到紙巾迅速被染成了暗紅色,嚇得頓時呆住。

唐凌林再抽幾張紙巾掩在嘴上,艱難地挪動身體坐到副駕座上,聲音低低地說:「過去恐怕會弄髒你的車,麻煩你送我上醫院吧。」一言未了,又是一口暗紅色的血湧了出來,紙巾已經堵不住,落在她穿的灰色針織上衣上,觸目驚心。

謝楠努力抑制住驚惶,坐進車裡,發動車子直奔醫院。

她趁在路口等紅燈的時間,還是拿出手機打項新陽的電話,準備請他上醫院等著,可是他的手機卻轉入了全球呼。唐凌林頭歪在一邊,半合著眼睛說:「他出差了,今天回,現在應該在飛機上。」

謝楠問:「要不要通知你家人。」

「我這樣子,給家裡人看了白讓他們擔心。放心,我不會賴上你的,你把我送到醫院就走吧。」唐凌林冷冷地說。

謝楠現在也沒法計較她的態度,想了想,打了許曼的電話。許曼恰好正在醫院值班,問既往病史和吐出來的血的顏色,判斷應該是消化道出血,囑咐病人儘量取側臥位,不要讓出血嗆入呼吸道,並答應在醫院等著幫她掛急診。

將車子開到市中心醫院,她剛停好車,唐凌林便下了車,抵著胃踉蹌向裡走。謝楠只能認命地趕上去攙住她,她此時痛得面目有點扭曲,再無力強硬,終於把身體的重量靠到了謝楠手上。

許曼已經等在了門口,馬上帶他們去內科診室:「先讓內科確診,如果吐血嚴重,恐怕就得轉外科了。」

許曼交代給了相熟的大夫,回去上班。謝楠出去交費,手機響起,是項新陽打來的:「楠楠,我剛下飛機……」

「你趕緊到市中心醫院內科急診室來,你太太病了。」

項新陽大吃一驚,連忙說:「我馬上過來。」

項新陽趕到時,唐凌林已經被送進了住院部病房輸液,內科大夫告訴他,經動脈注射血管收縮劑後,消化道出血已經止住了,必須住院觀察,做進一步檢查確定後續治療。一直守在旁邊的謝楠累得不行了,馬上告辭:「請好好休息,我先走一步。」

病床上的唐凌林卻突然睜開眼睛,看著項新陽說:「新陽,謝楠開我的車送我到醫院的,你送她回家吧。」

謝楠連忙說:「不用,我叫計程車回去很方便。」只見唐凌林目光轉向她,素來冷漠高傲的面孔上竟然流露出一點懇求的意味,她大吃一驚,隨即明白唐凌林希望她做什麼,只能沉默了。

項新陽點點頭:「我送謝楠回去,順便給你收拾東西過來。」他叮囑護士注意唐凌林的情況,然後和謝楠一塊走出來。

項新陽停在住院部下面附設的商店,買了一瓶濃縮果汁,擰開瓶蓋遞給謝楠:「你臉色不好,趕緊喝一點。」

謝楠的確覺得頭暈,有低血糖發作的先兆,接過來大大喝了幾口。

「今天出了什麼事?凌林找你說了什麼嗎?」

「對不起,我明天還要出差,真的很累了,她找我說的事並不重要,可是她希望我對你說的話我還是願意說的,這樣對大家都好。」她定定看著面前的項新陽,「我不是聖母,新陽,我也沒資格教你怎麼生活,可是請善待她也善待你自己,好嗎?」

項新陽苦笑一下:「楠楠,你拿我當什麼人了?她跟我結婚以前就有胃病,並不是我虐待出來的。」

「醫生說十二指腸潰瘍急性發作到出血,和情緒、生活狀態都有關係。看看你的白頭髮,再看看她,我們都沒權力把自己和別人的生活弄成這樣,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她要的東西我給不了,她離開我,也許會生活得輕鬆許多。」

謝楠疲憊地說:「那是你們的事,局外人不必發表意見。新陽,我有一句話,算是我們共勉,往事不可追,別讓過去妨礙未來,這也是我才得到的教訓。」

「我怎麼可能放棄和你共有的回憶?又怎麼可能看著你生活得不幸福。」

「別為往事不甘心了,新陽,我的幸福不需要靠你犧牲家庭來維護。分手時我太年輕,說過希望你生活得不好,可是現在我知道了,你生活得不好並不能讓我生活得好,不管我的生活會怎麼樣,都不應該是你決定自己生活的原因。我先走了,你最好直接回去收拾東西,然後過來陪你太太。」

謝楠轉身,疾步走出醫院,抬手攔停一輛計程車坐上去,回了自己住的小區,付錢下車後,卻沒有直接進苑門,而是走到院子前,看著對面空著的那個車位,再抬頭看向四樓,那裡依然沒有燈光。白天她還掙扎要不要打電話給於穆成報告一下行蹤,現在她想,似乎沒這個必要了。

她走進院子,這幾天都是晴天,十分乾燥,院子裡的花都有點蔫了。她提了噴壺接水,先澆金銀花和蔦蘿;玫瑰比較耐旱,可以不管;再把花架上幾樣盆栽一一澆到。然後坐下,掃視著小小的花園,嗅著晚風中淡淡的花香。

是時候和這個房子說再見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與此同時,於穆成正坐在湖對岸他姐姐留下的別墅露臺上獨自喝酒。

一連幾天,他都是下班以後沒應酬的話就自己找地方吃飯,休息一下,去酒店室內游泳池游泳,然後開車回來睡覺。別墅其實和他自己住的小區只隔一個湖罷了,平時委託物業公司幫助打理花園,一個鐘點工一週來做一次清潔。室內所有的傢俱全蒙了白布單隔塵,他也懶得揭開,反正只把二樓一間臥室理出來睡個覺。

他怕自己回到家,再看到樓下那個女人,會幹出比無緣無故發火更荒唐的事,這算是他成年以來頭次對自己的自控能力失去了信心。

他看到了財經類報紙對謝楠所在的公司遇到的麻煩的詳細報道,倒也並不擔心,畢竟外資公司應對這類危機的能力是比較強的,而且謝楠做的是單純的財務,應該不會受到波及。但他還是看了很久報紙,同時老實對自己承認,確實是在想念她了。

於穆成認真反省,這幾天的易怒和不講道理實在有點讓自己都覺得吃驚,彷彿謝楠每說一句話都能輕易勾起他的怒氣。可是稍一平靜,浮現到他眼前的全是謝楠咬著嘴唇的樣子,她不想說話時、無話可說時、默默隱忍時全都會咬住嘴唇。他想,自己對她這副糾結的樣子還真是沒有抵抗力,好象已經不能光用惡趣味來概括了。

晚上於穆成沒有了任何辦公事的心情,他把姐夫酒櫃裡存的威士忌開了一瓶,倒了小半杯加點冰,坐到三樓露臺椅子上慢慢喝著。別墅區比一般小區更顯安靜,只偶爾有車亮著前燈開過。這幢別墅正面臨湖,景觀非常好,夜風帶點涼意吹拂著,放眼看去,正好可以看到對岸自己住的小區,那邊燈光星星點點,他不知道哪一盞燈是他想看到的。再看看錶,已經過了十點,她應該已經關燈上床了,不知道是不是仍然被失眠困擾著。

「你的控制慾未免太強了,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什麼都要按你的步驟來。可是我很累,我配合得很辛苦知不知道?」

「我很珍惜我們的關係,甚至我可以坦白承認,我越來越依賴你,到了讓我自己害怕的地步。」

他再次確認,糾結確實是一種可以傳染的狀態。他一向自負處事不疑,行事果斷,享受所有事情處於自己控制之下的狀態。然而現在,他卻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如謝楠所說是控制慾過了頭:我愛這個女人,但我的愛沒給她安全感,居然還讓她覺得疲憊了,讓她覺得依賴得有點恐懼。

於穆成有輕微的挫敗感。他晃動手裡的酒杯,看冰塊一點點變小融化。

可是這樣的挫敗感中竟然也混合著甜蜜,她遲疑之間轉動的眼睛其實總帶了點不自覺的認真,她含糊說出的情話一樣透著認真,她就是那麼個別扭得認真的女人。

他突然覺得自己有些殘酷了,居然會說到享受她的彆扭,天知道她的糾結讓她自己有多為難。

也許自己逼她逼得太狠,該給她一點空間讓她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