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你的選擇呢?楠楠,你準備就等他選擇完了然後接受嗎?跟以前對我一樣。」
「不然要怎麼樣?留不住的,我不會費事去挽留,這算是生活教會我的一點常識。就這樣吧,以後請你不要再跟我講這些事了。」
謝楠猛然轉身,絆在椅子扶手上,趔趄一下,不等項新陽伸手過來扶她,她站穩,急急走向停車的地方,迅速發動車子。她開回了小區停好車,只覺得已經累得不行了,好象剛剛不是駕車穿過市區,而是跑了半程馬拉松。
她拖著步子爬上四樓,順手開了電視,把自己扔在沙發上,這才想起來,剛才忘了回自己家拿衣服,可是她真懶得動了,面前熒幕上放著一個古裝武打劇,各式裝束的男女怪叫著廝打成一團,她看得厭煩,卻居然根本不想伸手拿遙控器換臺。
她的心裡紛亂得不下於熒幕,各種念頭一個接一個在心裡翻湧,徐燕與項新陽的話交替在她耳內響著,於穆成與那個女孩子對坐談笑的場景不停浮現在她眼前。她一時只覺得心跳得時快時慢,有些不勝負荷了。
她長時間呆呆坐著,只到腿有點發麻了,才換了一個姿勢。她記起茹冰的話,泡個澡能減壓,決定去試試,至少好過這樣發呆。
謝楠從來都是淋浴,還真沒用過主臥浴室裡的那個按摩浴缸。她走進去,把浴缸注滿水,然後脫了衣服,慢慢將自己浸進稍帶點燙意的水中,她長吁了一口氣,閉上眼睛靜靜半躺著。
往事一點點掠過心頭,她以為傷口早就癒合,留下的無非是個隱秘的疤痕,她並無反覆舔食傷口顧影自憐的癮頭,只要不去摸,就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可是這樣被人強行觸碰,仍然會痛。
她讀完大三的那個暑假,項新陽開車送她回家,第一次見到了她的父母。父母這才知道她在與這個男孩子戀愛,雖然有點意外,可是站在他們面前的項新陽看上去俊秀而有禮貌,看謝楠的目光溫柔,他們也沒說什麼,只泡了毛尖給他喝,然後趕著去買菜做飯,盛情招待他。
吃飯時聽說他們聯名買了房,謝楠的父母一齊大驚,等項新陽走後,她媽媽馬上說:「你這孩子,他要買房讓他買好了,你為什麼要白白掛個名上去,小心別人說你貪財。」
謝楠覺得好不冤枉:「真不是我要掛名的,他硬要寫我的名字上去。」
「你現在主意倒是很大了,居然瞞了這麼久才說。」
「我不是怕您發火嗎?」謝楠心虛地嘟噥著。
「他大概也沒跟他家裡人說吧。」
「我不知道,他說是用他自己的錢買的,他自己還貸。等我畢業了……」她越說聲音越小,卻只見媽媽看過來的目光嚴厲,勢必不能混過去了,只得硬著頭皮繼續,「我和他結婚,一塊還貸。」
「胡鬧。」一邊的爸爸忍不住了,呵斥道,「你才多大就想到結婚了。」
「我畢業了就22歲了,早到法定婚齡了。」爸爸一向寵她,她臉已經紅了,還是大著膽子回答。
父母面面相覷,著實沒想到一向靦腆的女兒會這麼坦然談到結婚。
停了半晌,爸爸說:「楠楠,你們兩個知道結婚意味著什麼嗎?別一時衝動就做這麼大的決定。」
「我們不是一時衝動啊,我們已經戀愛快三年了。」
媽媽消化一下這句話,又火了:「難道你一進大學就戀愛了嗎?你還真是出息了,什麼都瞞著家裡。」
父母意外歸意外,並且有很多現實的考慮,可看她態度堅決,只訓誡她一定要小心謹慎,不可以胡來,便也默許了,準備有什麼話都等她畢業了再說。
自那以後,整個假期,每到週末項新陽都會盡量開四個小時去謝楠家所在的那個城市住上一天。小城生活寧靜,當地居民愛好喝茶,到處都開著或豪華或簡單的茶樓,謝楠帶他在城中和周邊遊逛,指給他看小時讀書的學校,介紹舊時同學給他認識。她的父母做好吃的等他們回去吃,給他泡好當地產的毛尖。
她家住二樓,樓下是一大片種了金銀花的花壇,正對著她家視窗,夏天金銀花盛開,清香透窗縈繞室內,十分怡人。
她伏在視窗看項新陽離開,含笑揮手,情不自禁想到,將來兩人結婚,住到那個湖畔小區,她一樣能嗅著花香送他出門上班。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開學以後的十月份。那天項新陽帶她看完電影,開車送她回來,她腳步輕快地向宿舍走,卻正碰上徐燕與一個男生爭執,她一向不想招惹徐燕那張刻薄的嘴,馬上往另一條路走。
回宿舍後,兩人在水房又碰上了,徐燕不客氣地說:「剛才看熱鬧看得開心嗎?」
「我一向不愛看熱鬧。」她不悅地回答,脾氣再好,也不肯由得對方這樣無禮了。
「可我愛看熱鬧,而且我預告一下,你馬上有很大的熱鬧給我們看了,遠比收一後備廂的花來得轟動。」
謝楠一怔,她其實一向不是招搖的性格,多幾個人注意到她,她就會紅臉,那次項新陽送花後,她已經悄悄告訴他別再這樣。她也答應了父母注意自己的言行,想不通徐燕此時如此篤定的預告是什麼意思。
「誰都愛看童話故事,可是不見得誰都能當童話女主角,更何況12點總歸是要到的,到時候王子去娶正牌公主,灰姑娘現原形,馬車變南瓜,你說這種熱鬧有趣嗎?我都等不及了,哈哈。」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只是碰巧提前知道點訊息,不過我不打算告訴你,還是等項新陽來給你揭曉好了。」
徐燕揚長而去,謝楠有幾分不安,那幾天項新陽情緒不高,只是說家裡生意似乎有點問題,不過他很快又說也沒什麼大事,他爸爸總能應付過去的。除了這個以外,她想不出還有什麼能被徐燕當熱鬧看,也不想拿這話去問項新陽。
等到項新陽消失幾天後重新出現在她面前,對她說分手時,她才知道,徐燕的預告來得真是準確。
現在徐燕再次對她發出了預言,她儘管努力選擇忽略迴避去想那些話,卻仍然心境紊亂,只努力運用理智說服自己冷靜。然而今天項新陽卻偏偏也來觸痛她,讓她沒法保持表面的鎮定了。
按摩水嘴衝出的水流和漩渦柔和不間斷地衝擊下,謝楠繃緊的身體似乎得到了放鬆,心卻一點沒有輕鬆下來。
一隻帶點薄繭的大手輕輕撫到她臉上,她睜開眼睛,於穆成正站在浴缸前關切地看著她:「怎麼眉頭皺這麼緊,不舒服嗎?」
「還好啊,」她側頭把臉貼著他的手,「就是有點累了。」
「以後不要去做那份兼職了,好好調養一下身體。」
她不置可否:「你今天又加班了嗎?」
「今天倒沒加班,只是有個應酬,沒辦法。」
她不再追問下去是什麼樣的應酬,只怔怔著著於穆成,他高高地站在她面前,薄薄的嘴唇含著點笑意:「對你看到的還算滿意吧?」
謝楠再怎麼愁悶,也禁不住笑了,她當然記得他對她提出交往時,她第一次打量他時,他說的正是這句話。她重新看向他,輕聲說:「倒是比剛開始順眼很多了。」
於穆成大笑,在浴缸邊緣坐下:「我永遠比你寬容,我對你的評價遠不止於順眼。」
謝楠突然有點百感交集,很多話想脫口而出,卻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於穆成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不禁詫異:「怎麼了?看來我還是誇你誇少了。居然一誇就這副表情。」
她只能垂下眼簾苦笑:「是呀,我從小就這樣,經不起表揚。別人一誇我,我倒不自在了。」
「真是奇怪的孩子,來,跟我說說,你還有什麼怪癖嗎?」
「很多啊。我還怕見生人,怕人多的場合,怕別人跟我開玩笑,怕……」她猛然打住,再講下去,她就差不多講到一直縈繞她的心結了,「以前我媽叫我下樓去小賣部買包鹽,我都要扭上半天。」
於穆成好笑:「原來你從小就是個彆扭的孩子。」
「嗯,從小別扭。學鋼琴時第一次上臺演出,我哆哆嗦嗦地被老師推上去了,只鞠了個躬,抬頭看底下黑壓壓的一片人,嚇得就跑了下來再不敢上去了。」
「後來怎麼收的場?」於穆成大感興趣地問。
「老師逮到了我,批評、利誘全用上了,我軟硬不吃,就是不肯上臺。」記起這段往事,謝楠對著天花板笑了,「結果只好取消我的節目。」
「難道以後都沒上臺演出嗎?」
「哪呀,回家捱了我媽一頓揍,頓時老實了,跟老師寫了檢討,下回演出,乖乖上了場,一點彆扭不敢犯了。有了第一次,以後再上臺,只當下面是一堆大白菜,根本一點也不在乎了。」她突然記起,項新陽第一次與她搭腔時,她也提到了這個,這個聯想讓她猛地合上了嘴。她看向於穆成,只見他一臉的若有所思,不禁有點忐忑不安。自己竟然如此不坦然,又讓她一時自慚。她移開視線,將頭靠回到浴缸邊的毛巾上。
於穆成卻俯頭湊近她,明亮的眼睛凝視著她:「情人節那天,我請你彈琴給我聽,你是不是也拿電話那頭的我當大白菜了?」
謝楠「撲哧」笑了:「有你這樣要求多多的大白菜嗎?」
於穆成做出深受打擊的樣子:「我覺得我要求不算多,而且都很合理啊。」
謝楠一時想不起怎麼反駁他的良好自我感覺,只好哼一聲不理他。
「對了,你媽對你很嚴格嗎?我感覺嚴厲的媽媽教出來的女兒要麼很叛逆,要麼就是你這樣的乖乖牌。」
「我媽嚴著呢,不過我爸寵我,我媽要打我,他就會護著我。」
「原來你的彆扭得用一通揍來治呀。」於穆成若有所思地說,謝楠狠狠斜睨他一眼,他忍不住大笑,伸手試一下水:「水都涼了,趕緊起來。」
「把你的睡衣借給我吧,我忘拿衣服上來了。」
「不借,看你以後還要不要天天跟逃難似的把衣服背上背下。」
謝楠咬著嘴唇不理他,將身體沉入浴缸更深一點。
於穆成扯過一條大浴巾,示意她站起來。她不動,只歪著頭看著他,他壞笑,冷不防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一帶,她身不由己被拖了起來,他正要展開浴巾裹住她,她惱火地一掙,直接投進他懷裡,溼淋淋的身體頓時將他的襯衫全弄溼了,於穆成丟掉浴巾,直接抱起她:「這可是你招的我,不能怪我。」
她不語,緊緊摟住他,吻向他的嘴唇,帶著點說不出的情緒。她很少有如此主動大膽的時刻,可是隻有在她罕有的主動觸發出他比平常來得激烈的動作中,她彷彿才能找到了某種兩人無限貼近契合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