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他何時入夢

偶爾碰到徐燕,她會向她提供訊息。提到謝楠,徐燕最慣常的表情是撇。

「兩個人有夠招搖的,項新陽時常開車到學校來接送她。」

「情人節他送她滿滿一後備廂的紅色鬱金香,她滿宿舍樓地分花,那個炫耀的勁頭,唯恐別人不知道。」

「聽說他放假去了她家,小城市的父母碰上這樣的金龜,哪有不竭力抓住的道理。」

這些訊息讓唐凌林漸漸心灰意冷了。

這麼說來,一段青澀的校園戀愛居然也會修成正果,項新陽將離她的生活越來越遠。

她一向自信,性格中並不乏主動、爭取與堅持,在生意場上,她已經贏得了比她父親更難以對付的名聲,可是對待感情,她沒有任何經驗,同時本能地知道,要去爭取一個根本對自己完全無意且有意中人的男孩子的注意,大概是一件會自取其辱的事情。

偏偏回到家裡以後,父母開始操心她的終身大事,閒聊著可能的人選,居然又提到了項新陽:「其實項家老三也不錯,和我家林林年歲相當,雖然沒林林能幹,可兩個人性格正好互補,兩個人要是能開始交往就好了。」

她頓時沉下臉來:「不要在我面前提這個人。」

「林林,新陽這孩子本性很純良,你如果能和他結婚,我就心滿意足了,以後生意可以放心交給你們兩個。」

「第一,我根本對他沒感覺;第二,人家已經有女朋友了。我不想再聽你們在我面前提他了。」

她的堅決嚇到了父母,他們果然不再討論這個話題。

唐凌林只暗自慶幸不曾把心意暴露到別人面前,徒增笑柄。她想,和其他女孩子一樣,不能免俗地對某個男孩子動了心,倒是可以證明自己不算怪異。可是這段心事合該爛在自己心底,她是永遠不會與任何人分享的。

沒有人能預料到命運會在哪個地方突然轉彎。

當項新海讓他家公司陷入困境,項家上下到處奔走求援時,她父親唐繼業與她商量:「項家缺的只是流動資金,做建築這個行當,流動資金就是命脈,看在與老項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只能額外借一筆錢給他救急,至於能不能挺過去,就全看他的造化了。」

唐凌林對她父親說的金額沒有異議,在商言商,她本能地從公司角度開始考慮,如果項家支撐不下去,退出市場後,她應該做哪些應對,才能抓住機會,贏得更多市場份額。

她父親突然嘆息道:「其實項家要想脫離這個困境,還是有別的機會的。」

唐凌林不以為然:「銀行眼下肯定不會放貸給他家,他家現有工程沒法繼續啟動,想去參與別的工程招投標,一來未必拿得出專案保證金,二來也肯定保證不了工程順利進行,可以說除非發生奇蹟,否則最樂觀的結果也是三五年後看能不能緩過勁來。」

「如果我們兩家能合作,達成協議,注資過去持有他家公司一部分股份,以他家多年經營打下的市場基礎,應該能很快回到正軌。」

唐凌林大為吃驚:「爸,我們這樣做建築的同行,試圖持有對方公司股份,勢必就帶有收購的企圖,項家不會當我們是帶著善意想幫他們,不到山窮水盡,他們不會接受這種條件的。而且我們有什麼必要這麼做?借一筆錢給他們,已經是很大的人情了,接下來他們能撐下去是他們走運,撐不下去,哪怕是當還人情給我們,也得優先讓一部分市場給我們了,到時候我們就能至少在本地坐到老大的位置了。」

「你只考慮到了一部分,林林。眼下競爭這麼激烈,誰想要壟斷這個市場都是妄想。」她父親話鋒一轉,「不知道項家這次出事,他家老三還是不是那樣萬事不上心。」

唐凌林不知道父親怎麼會突然提起項新陽,想想家裡遭遇如此大的變故,再怎麼油瓶倒了不扶的公子哥,恐怕也得跟著著急吧。

他大概也只會在旁邊乾著急罷了。唐凌林努力想要和往常一樣,帶上點不屑講出這話,卻只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心裡竟然為他感到難過了。那樣缺乏應變之才、只懂享受的大男孩,此時大約只能六神無主彷徨無助,不知道還有沒有會女友談戀愛的心情。

「如果項唐兩家能聯姻,一切就好商量了。」

唐凌林被她父親突然講出的這句話驚呆了,她本能地抬頭:「開玩笑,誰跟誰聯姻?」

她觸到唐繼業的眼神,頓時緊緊閉上了嘴。原來她的心事並不像她想象的那樣隱秘,至少根本沒有瞞過父親飽經世故的眼睛,她的臉漲得通紅,心神大亂。

良久,她囁嚅道:「可是他有女朋友。」

「誰年輕時沒有女朋友,他的女朋友能對他有什麼幫助?他家如果度不過眼前這一關,最好的情況也得好多年才能恢復元氣,最差的情況就是打回原形,他的女朋友到時還會接受一無所有的他嗎?」

當然,她父親講的話非常冷酷客觀,可是唐凌林一向是個現實主義者,承認了這些話的合理性與邏輯性後,馬上思忖起這個提議的可行性。

「林林,你眼界一直高,尋常人根本沒法和你搭上話,更別提戀愛成家了。新陽這孩子從小和你一塊長大,他會是個讓人放心的好丈夫人選,不然爸爸不會費事動這個念頭。只要你點頭,剩下的事不用你出面,不會傷你自尊,更不會讓你沒面子。」

「可是……他並不愛我。」她仍然猶豫。

「他只是沒機會見識到你的優點。」她父親冷靜而篤定地說,「能娶你這麼聰明能幹的女孩子,是他的福氣。」

唐凌林沒法拒絕命運突然假手她父親給她提供的這個機會。

她已經24歲,積累了足夠多的生意經驗,感情生活卻一片空白。一想到有可能與項新陽結婚,她的心立刻跳動得急切而不規律,面對別的男人時,她沒有過類似衝動。

拆散一樁在她看來幼稚的戀愛,對她來講,沒有任何良心負擔。她唯一害怕的是,項新陽會因此反感她。有這樣一個糟糕的開始,他還可能愛上她嗎?

再強悍的人,面對一份沒把握的感情,也會患得患失。

項新海的妻子比任何人都更急於看到這件婚事成功,她主動向唐凌林通報著家中談判的進展:「我這小叔子,就是心太軟,做不到當斷則斷。」

唐凌林反感當嫂子的急不可待,卻笑著說:「沒關係,讓他慢慢考慮好了,說實話,我還有點下不了決心呢。」

放下電話,她想,這位嫂子大概會繼續去軟硬兼施讓項新陽就範了。她刻意隔了一天,預計項新陽受到的壓力已經足夠,再打他的電話約他在咖啡館見面,準備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她對自己的說服能力有足夠的信心。

出現在她面前的項新陽略有幾分憔悴,卻彷彿突然想通了,沒用她勸導,沒問為什麼,直視她的眼睛,說他願意接受這個安排。

唐凌林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她畢竟有著冷靜的頭腦,並沒表現出詫異,只問起謝楠。

項新陽說他會盡快與她分手,他聲音平靜,可目光中流露的蕭索與絕望讓她不忍對視。

唐凌林只能安慰自己,失戀時不痛苦反而古怪,項新陽是成年人了,總得學會取捨選擇。

她回去通報父親,建議為表示誠意,不妨馬上起草協議,先期注資。唐繼海稱讚她行事大氣,完全同意她的安排。

掌管財務部的孫經理是徐燕的母親,聽說此事後馬上單獨約見唐凌林:「唐總,有些事情我不知道你是否瞭解,但我覺得有必要講給你聽。」

「孫經理請講。」

「項新陽與我女兒徐燕的同學談了好幾年戀愛,他們學校的人全知道。」

唐凌林莞爾一笑:「他們剛分手了,這並不算障礙。」

「可是據我女兒回來跟我講,他們已經在今年上半年聯名按揭買了房。那女孩子很有心計,並不肯輕易放手,現在仍然天天打電話糾纏項新陽。」

聯名買房這事倒是大出唐凌林意料,她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孫經理走後,她叫人調查了一下他們買房的情況,然後直接去了謝楠的宿舍。

正值下午上課時間,宿舍裡空蕩蕩的,只有謝楠直直躺在床上,合著眼睛發呆,眼角猶有淚痕。她拉把椅子坐下,打量著眼前的女孩子,那副蓬頭垢面、眼睛紅腫、臉色蒼白的樣子,多少還是激發出了她的一點憐憫之情。這女孩子倒是沒看出有什麼心計,這樣束手無策地躺著,分明如同突逢雷擊一樣傻掉了。她帶著輕蔑想,項新陽喜歡的居然就是這種小白兔似無用的女生。

也就是這點憐憫跟輕蔑,讓唐凌林說話有所保留,沒有如預先計劃的那樣,把一張存了30萬的卡拍給謝楠,讓對方自動消失。

她想,算了,得饒人處且饒人,這樣情況下,再拿錢砸過去,恐怕這脆弱的女孩子會受不了。

唐凌林轉頭將卡交給項新陽,讓他去處理好這件事。她想,她仁至義盡,姿態足夠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