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冬夜的溫暖

電視裡播放的什麼節目她沒一點感覺,她記起昨天那個陪她坐在沙發上的高大男人,那樣意態悠閒地坐著,那樣強忍笑意,似乎一心只想故意引她發急。她再次問自己:他喜歡我什麼呢?我又喜歡他什麼?難道我真的已經到了沒有要求,只本能抓住面前漂過的每一根稻草的地步嗎?不過這根稻草看著如此的不確定,又如此的讓人……放不下。

她坐不住了,重新走到玻璃門那看著外面。過了一會,於穆成提著一個行李箱,挽了個筆記本包走到了車邊,開了後備箱將行李箱放進去,然後拉開前面車門,彷彿是想到什麼,突然停頓,向她的房子這邊看過來。

隔著暮色蒼茫,謝楠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想也不想,拉開門,沒穿外衣跑了出去。

「路上小心,到了給我打電話。」

於穆成將筆記本包扔到司機座上,捉住她的手:「快進去,小心著涼了。」雖然這麼說著,卻沒放開她的手,再仔細看向她,聲音更加溫柔,「我儘快回來。」

謝楠回到屋子繼續看電視,可是還是一樣對看的什麼都沒概念。她抱住靠墊縮在沙發上,有點恐懼,可是恐懼裡分明還混合著一點她陌生的情緒,讓她怔忡不安。

於穆成出差五天,週四深夜快十一點時才下飛機。出機場後他發現下起了零星小雨雪,本地這個冬天終於遲遲地迎來了第一場雪。

他開車進了小區,駛進停車位,看看謝楠的家,她的白色富康停在院子前,好象臥室還透出點燈光。他有點奇怪,謝楠作息時間非常固定,只要不加班,基本到了十點鐘就洗漱上床。他到上海的第二天,應酬過後回酒店時將近十一點鐘,拿手機撥她的號碼,發現她已經關了機,還有點擔心。

第二天早上,謝楠倒是主動打了他電話。他不理解怎麼會有人這麼早就睡,謝楠很理所當然地說:「我按這個時間上床已經有六年多了,極少數特殊情況除外。」

他今天上飛機前給謝楠發過簡訊報告行蹤,這會心裡一動,將才開啟的後備箱合上,走過去伸手進去拉開院門的插銷,走進她的院子,客廳的燈突然亮了,謝楠在睡衣外穿了件長羽絨服拉開玻璃門,於穆成連忙走進去擁住她。

「冷不冷?」

謝楠的確怕冷,但她有點不適應他的擁抱。她趕快掙開他的手:「你等一下。」她跑去廚房,拔掉一直保溫的紫砂鍋插頭,把下班回來燉好的湯盛出一碗,放到餐桌上,「山藥排骨湯,比較清淡的,快趁熱喝點。」

「你趕緊上床,小心著涼了。」

謝楠飛快地跑進臥室,把羽絨服脫下搭在床尾,鑽進了被子。於穆成坐到餐桌前,慢慢喝完湯,把碗拿進廚房洗了擱進櫥櫃。他靠在廚房門站了一會,努力平靜一下心緒。

他連日在上海和張家港之間來回奔波了好幾趟,總算初步解決了供應部經理惹出的亂子,但已經累得精疲力竭了。航班晚點,他在機場吃了一頓貴而無味的晚餐,上了飛機後疲憊得合上眼睛就睡著了,並沒吃飛機餐。現在這碗散發著誘人香味的熱氣騰騰的湯很受他的胃歡迎,更讓他覺得溫暖。

這不是頭一次女孩子為他做飯了,但卻似乎是最能打動他的一次。

他走進謝楠的臥室。這間臥室和整個房子一樣佈置很簡單,一個白色的大衣櫃,一張白色的鐵藝床,藤製的床頭櫃上放著樣式簡單的檯燈。謝楠縮在粉綠色碎花被子裡看書,看到他明顯有點緊張。

他暗暗好笑,走過去坐她身邊:「湯很好喝,謝謝你。」

謝楠滿心不自在地看著他,很想直截了當說「不早了,請早點回家休息」。可是看他帶著鬍子茬的下巴和滿是倦意的臉,又有點說不出口。

「想我了嗎,這幾天?」

謝楠無可奈何地說:「不想是不可能的。」她說的大實話。

「那就好,因為我也想你。」

這樣靜謐的冬夜,這樣輕輕的訴說,尋常話語也帶了一點意味深長。謝楠漲紅了臉,擁住被子不吭聲,於穆成拿過她手裡的書放到床頭櫃上:「睡吧,我從正門出去,你不用起來關門。」

謝楠順從地躺下,於穆成給她把被子拉好,拂開她額上的頭髮,俯身輕輕吻一下,附在她耳邊說:「做個好夢。」他的聲音低啞而溫柔,然後關上床頭燈走了出去。

謝楠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只聽他關好客廳落地玻璃門,拉好窗簾,然後關上所有的燈,拉開入戶防盜門走了出去再帶上門。她輕籲一口氣,放鬆了身體,可是額頭那個吻如同一個微燙的烙印,耳際彷彿還殘存著他呼吸的熱氣。

她向來睡眠並不算好,特別下半夜容易驚醒,所以只好在無奈之下選擇早睡。此時過了平時的作息時間,再加上心神有些激盪,更加難以入睡了。她將頭埋進枕頭,輾轉了好半天,才迷迷糊糊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謝楠突然驚醒,發現透過窗簾進來的光線已經有些明亮了,不由一急,抓起床頭櫃的手錶一看,居然才四點。她有點不敢相信,深恐誤了上班時間,下床撩開點窗簾往外看出去,院子裡居然已經覆了一層白雪,細細碎碎的雪花仍然飛舞飄灑著,那樣半暝半暗,寂靜無聲地盤旋,宛如一個夢境。她不敢久看,哆嗦著回到床上鑽進被子,再無一點睡意了,可是貪戀被子的暖意,靜靜躺著。

「這麼靜,都可以聽到雪落的聲音。」

「亂講,雪花這樣輕飄飄落下來會有聲音嗎?」

「有,你聽。」

「我只聽到了你的心跳聲,不要推我嘛。」

……

往事從來愛在這樣無緣無故驚醒的凌晨亂她心神。謝楠並不喜歡回憶,如果可能,她願意選擇性失憶,可是哪裡由得她有選擇。她疲憊地抹一下臉,決心這次放棄猶疑,不管結果地好好戀愛。

也許,這是我擺脫舊事的唯一機會了,她想。

早上,謝楠怕下雪天交通堵塞,特意比平常提前二十分鐘出門。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她院子裡仍然覆蓋得不算完整的淺淺一層積雪。但外面地面的積雪被早起的人踩出成串的腳印,再經車子一輾壓,沒剩多少痕跡。

她的車位就在院子旁邊,開了車門,她發現前擋玻璃的積雪上居然有幾個字,好奇地繞到車頭一看,卻是乾巴巴地寫著:「小心駕駛。」不禁笑出了聲,伸手將字跡抹去,回頭看下於穆成平常停車的位置,已經空了。

接下來幾天於穆成都很忙,看在姐夫的面子上,他已經請原來的供應部經理自己主動辭職,同時委託專業獵頭公司幫忙再找一個合適的人選。到位之前,他只能自己兼管供應部。好多訂單交貨期都在農曆年前,他不得不讓生產部經理安排加班,自己也陪著一塊拼命了。

不過每天加班,於穆成都堅持最多隻到九點。一方面工人也很辛苦,另一方面他不願意錯過和謝楠相處的那一點時間。他一般九點半到家,停好車後會敲門進去小坐一會,同時眼巴巴地看著謝楠。謝楠無奈,只好每天準備好湯,有時直接盛湯給他喝,有時用湯加點青菜煮點麵條。他的口味偏清淡,她為了遷就他,只好不做自己喜歡喝的羊肉湯。好在他都吃得十分捧場,讚不絕口,她覺得自己那點犧牲也算值了。

十點一邊,謝楠會很不給面子地開始打呵欠,於穆成奇怪這麼早怎麼可能睡得著:「你該不是就想趕我走吧。」

謝楠將另一個呵欠捂住:「你可真能想象。我每天醒得太早,只能晚上早點睡,不然睡眠時間不夠,一整天上班都會沒精神。」

「你一般幾點醒?」

「五點吧,有時四點。」

「有沒有試試晚點睡,調整一下生物鐘。」

「都試過,沒用。你以為我喜歡在大家都享受睡眠的時候瞪著眼睛看天花板呀。」

於穆成奇怪,他覺得謝楠不該是那種會失眠的人:「那以後試下晚上跟我一塊跑步吧,可能會對睡眠有幫助。」

「暖和了再說,這種天氣。」謝楠瑟縮一下,「還是不要。」

「冷嗎?得,你趕緊去睡吧。算我求你了,咱再買臺空調行不行,我真的需要和你合用。」別說謝楠,於穆成也覺得這客廳冷得夠嗆,他習慣了冬季供暖,像謝楠這樣要麼縮臥室裡,要麼硬扛,他受不了。

「不買,嫌冷你回你自己家去。」提起合買謝楠就惱火。新買的洗衣機的確物有所值很好用,可是號稱和她合買的某人一次也沒來用過。她倒也並不真期待他拎著一堆髒衣服大模大樣跑過來,就是隱隱覺得自己有點上了他的當。

於穆成知道她在彆扭什麼,不過並不在乎。收到信用卡對帳單,看卡上規規矩矩有零有整多出了半個洗衣機加一臺取暖器的錢時,他還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