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楠語塞,她當然記得低頭接觸到那雙明亮眼睛時自己臉熱心跳,從小訓練出來的鎮定一下消散得無影無蹤,臉上再次火辣辣的:「難怪冰冰說高年級的男生臉皮都很厚,不能多搭理。」
輪到項新陽汗顏了,當然,讀到大四的男生,多少都修煉出了點對著小女生沒皮沒臉的糾纏功夫,他呲牙一笑:「晚了,你已經搭理我了。你家冰冰肯定沒告訴你,皮厚的男生是甩不掉的。」
在大學裡,大一女生一派天真,還沒學會對男生欲拒還迎、以退為進的本領,向來是高年級師兄覬覦的目標。不過項新陽如此高調展開追求,還是頗為引人注目。他家境富有,長得清秀帥氣,向來不乏人青睞,而謝楠雖然秀麗,但並不算亮麗搶眼,她又來自省內一個小城市普通家庭,從小受著嚴格的家教,性格多少拘謹,面對他的攻勢,她有些倉皇不知所措。
當項新陽直截了當說:「我喜歡你,楠楠。」時,她囁嚅了半天,才說:「別人都說,你讀大四,馬上要畢業了,就是拿我尋開心打發時間。」
「別人怎麼說是另一回事,你自己怎麼想?」
她遲疑了好一會,抬起頭:「項新陽,我覺得你不是一個輕浮的人。」
這個回答帶著一本正經的孩子氣,觸動了項新陽,面前女孩子有一雙黑白分明的明眸,眼神純淨澄澈,不含一絲雜質,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臉一下紅得如同著火了一般。
打過幾次交道之後,項新陽才知道,謝楠實在很容易臉紅,一個帶玩笑的暗示,一個長久一點的注視,一個簡單的觸碰都能讓她臉上泛起紅暈,而且往往臉上紅暈消散了,耳朵仍是紅紅的。
與燒得通紅的臉形成對比,她的手指卻是微涼的,如同他頭一次看到在琴鍵上飛舞的樣子一樣,修長纖細,皮膚柔滑白皙,微微一縮,還是停留在他手中。
項新陽很快畢業了,留在家族企業裡工作,他們的關係打破了某些人的預言,越來越穩定,漸漸大家投注到他們身上的目光是羨慕的,謝楠毫不掩飾她的喜悅與快樂,無論什麼時候,他接觸到她的眼神,都溫柔如水,滿含著開心。
可是剛才,那個荒蕪的院子、空落的房間、蕭條的四壁深深剌痛了他的眼睛。更不用說坐在他對面的謝楠神情冷漠,那張清瘦的面孔沒有一絲表情,只有纖細的手指緊緊絞在一塊,提醒著他,她不快樂。
他負了她。這個早就逼得他不敢回頭的念頭頭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現在他心底,讓他再也無法迴避。
項新陽努力計算著時間,從他第一次牽到她的手,到現在已經接近十年之久。從他結婚離開本地算起,也已經過去了七年。
有時對著鏡子刮鬍子,他會突然停下來,覺得眼前那張31歲男人沒表情的面孔竟然有點陌生,他與鏡中面孔冷冷對視,不知道時間從什麼時候起改變了自己。
他清楚知道,他留給她的是一段艱難而狼狽的生活,他又怎麼指望她獨自面對,卻仍然保有當初的天真快樂。
他將車停到路邊,頹然靠到椅背上,取出一支菸點上。
他讀大學時開始抽菸,以前煙癮並不大,只是和一幫男生打牌吹牛湊興時才抽上幾隻,別的女孩子多半會管束男朋友抽菸,謝楠倒並不討厭煙味,鑽入他懷中笑嘻嘻說:「我爸爸也抽菸,我媽怎麼說他都不肯戒,說這是他唯一的嗜好,你身上的味道跟他差不多。」
他哭笑不得,掐了煙揉她的頭髮,她的髮質偏硬,摸上去有滑順的手感:「你要求我戒的話,我肯定戒。」
她的要求只是:「儘量少抽,好不好?」
現在他一天差不多會抽半包煙,看著煙霧嫋嫋升起,他想起動身前妻子唐凌林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情景,他清楚知道她想說什麼,卻不肯給她機會開口,只有條不紊交代著公事。
當然,七年時間,除了春節探親,他沒主動提出過回來,而這一次,他有充足的理由:他父親查出患有糖尿病,日益消瘦,身體虛弱,已經無力處理越來越繁雜的公司事務;他大哥以前在本地建築市場惹上過大麻煩,好容易脫身後投資做起了建材代理生意,只能隱身幕後,不方便公然接手公司運作。
他自己也說不清,對於回來有沒有期待。
這個四季分明、天氣極端的城市,有著喧囂的人流,雜亂沒有章法的建築,他的親人,他家的產業和他愛過的女孩子。
他可以毫不皺眉地回來面對惡劣的天氣、亂作一團的公司,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從此不見,是對彼此都好的選擇吧,他一直是這麼對自己說的。
然而一想到回來,他的心有莫名的悸動,他不願意跟任何人討論這個悸動。
過來以後,他潛心工作,每天按時與妻子通話,談的仍然多半是工作。然後交換一個簡單的相互關心。
「記得按時吃飯,別吃刺激性的食物。」唐凌林有慢性胃炎,他例行地提醒她。
她說的要多一些:「讓爸爸安心休息,看中醫調養,你不要把工作帶回家,不要熬夜抽菸。」
這樣相敬如賓,他知道自己一直在迴避,而唐凌林驚人的耐心讓他更加不想面對某些事情。
天色漸暗,項新陽開車回到家,心底一沉,玄關處有一雙黑色高跟鞋,他走進書房,唐凌林坐書桌前,對著他的筆記型電腦出神,聽見他進來,她將椅子轉過來,正對著他。
「你的筆記本沒關。」她靜靜看著他,坦然地說。
七年多來,他只要一開電腦,就會隱身掛上這個qq號。他按時續費交著兩個相聯qq號碼的會員費,從不跟人聊天,裡面好友被他刪得只剩一個了,可是那唯一的頭像始終灰著,沒有任何動靜。
他自己也不知道等待著什麼,似乎只是一個習慣,跟喝某個地方出產的茶葉、聽鋼琴曲、讓秘書訂開放得並不持久的鬱金香花擺在辦公室一樣,明知沒有特別的意義,卻捨不得斷然放棄。
今天中午,他收發郵件時,看到頭像突然亮起,幾乎懷疑自己是在做夢,他的心開始狂跳起來,連續發過去四條對話,卻沒得到任何回應,再過一會,那個頭像灰暗下去。
他再也坐不住,抓起鑰匙出門開車,當然沒顧上關筆記本。
「你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過來,我好去機場接你。」項新陽表情和她一樣平靜。
唐凌林笑了:「我想給自己的先生一個意外驚喜,不過很顯然,被驚到的那個人是我。你剛才是去見她了吧。」
項新陽默然。
「當然,你肯定去了。我只有一個疑問,據我所知,你這七年應該沒跟她聯絡,她也沒在qq上給你回覆,你怎麼會知道她在哪?」
項新陽保持著沉默。
七年前他離開這個城市之前,特意去了湖畔小區,那時小區二期還在開發,一期只有不多的業主入住,十分冷清。他將聯絡方式留在了物業中介,告訴他們如果有鬱金香苑那套房子掛牌出售的訊息,馬上與他聯絡。
隔上差不多半年時間,他會打電話回來問一下,物業中介工作人員換了好多撥,每次接電話的人都不同,有人試著向他推薦別的房子:「戶型和您說的那個一模一樣,離湖更近,位置還要好於鬱金香苑,價格也公道。」
有人八卦:「這套房子的業主始終沒來過,給她寄了業委會選舉的資料,也沒見她參加投票。」
有人好奇:「您說的這套房啊,我有印象,院子裡的野草長得很深了,周圍鄰居都有意見,說有礙觀瞻。可是私人地方,物業也不好擅自進去收拾。您認識業主嗎?」
七年裡,他每次只在春節回來,總會抽一點時間悄悄開車跑去小區,看看那個長年荒蕪的院子,然後去寒風剌骨的湖邊坐了好半天。
上個月他回來,在機場碰到高茹冰,她保持著對他的冷漠,只告訴他不要去打攪謝楠,他也並不生氣,倒慶幸謝楠能始終有這麼一個講義氣的好友。
他住下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打了那個小區物業電話,一個自稱姓王的小夥子接聽,告訴他:「我查了一下,您登記想買的那套房子,業主上個月已經裝修入住了,恐怕短時間內不會轉手,如果有類似的房源,我會和您聯絡的。」
放下電話,他好長時間才平靜下來,這麼說,她終於放棄了堅持,住進了他們共同買下的房子,知道這一點後,他卻再沒勇氣過去了。直到今天看到她突然上了qq又突然下線,他才不假思索,開車直奔那個小區。
到了地方,他仍然猶豫了,先轉到湖邊。此時這個小區入住率已經很高了,環湖路上車來車往,有人沿湖畔散步,有人帶小孩子放風箏,教小孩子騎腳踏車,有人溜狗,不遠處一個籃球場上熱鬧地打著籃球賽,籃球打板聲、落地聲、呼喝加油聲不斷傳來,生活氣息濃郁得讓他有點鼻酸。
這不是他曾經嚮往過的一切嗎?然而畢竟是錯失了,七年時間,他和她只能在qq上有一個偶爾的碰面,他到了這個小區,竟然情怯得不敢進去。
不知坐了多久,他到底說服自己,只去看一下那個房子就好。
院子前的車位停著一輛八成新的白色富康。院內沒有了他上次來看到時的枯黃野草,卻什麼也沒種,謝楠坐在撐開的太陽傘下的躺椅上,捏著一本書的手擱在腿上,頭歪到一邊,似乎在打盹。她穿著白色毛衣,一如他初見她時。
他心神激盪,她的名字衝口而出。
「你剛下飛機,好好休息,我也很累了。」
「新陽,你是吃準了我會隱忍、忽略和放任嗎?」
項新陽微微一笑:「我們從小認識,凌林,你一向眼裡不揉沙子,你有很多很好的品質,不過隱忍、忽略和放任從來不是你的特長。」
「你真的很瞭解我,那麼好吧,我不用提醒你結婚時給我的承諾吧。同意你回來工作時,我的確有擔心,可是我對自己說,夫妻之間如果連基本的信任都沒有,就很可悲了。你覺得我是不是太天真,又或者你會說,凌林,天真從來不是你的美德。」
項新陽皺眉:「我承認我剛才去看了她,但只是想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我知道自己是已婚男人,不會去騷擾她的生活。」
「你把她的生活看得很神聖了。不知道你過去看了以後有什麼感想?我倒是打了幾個電話,問了一下,好象她的室友結婚了,她剛搬進了你們以前買的那套房子。真有意思,我本來以為,她要麼會很快把房子賣掉,要麼會早早搬進去住著緬懷逝去的感情,沒想到她會讓那一空七年。」
「凌林,你究竟想說什麼?」
唐凌林並不理會他的問話:「我存著點僥倖,關心了一下她的情況,希望她一切都好,也省得你掛念負疚,可是真要命啊,她工作倒還是不錯,做著外企的財務管理,早拿到了註冊會計師資格,就是沒交男朋友,更沒結婚。」她慢慢站起身,看著項新陽,「新陽,你在內疚,對不對?」
項新陽早就知道唐凌林的敏銳,可是此時被她一語道破,仍有心驚的感覺,他努力保持著平靜:「七年前我放棄了她,就放棄了再去過問她生活的資格。請你也不要去打聽她、驚擾她。」
「我倒是巴不得她毫不相干地在我們的生活之外。」唐凌林苦笑:「以爸爸現在的情況,我猜你得在這待很長一段時間了,接下來我們該怎麼相處。」
「還跟從前一樣,凌林。我給你的承諾是尊重我們的婚姻,我會信守。」
「你有沒想過,我要的不止是一個承諾?」
良久,項新陽疲憊地笑了,抬手揉自己的太陽穴:「那也要看我能不能給。跟以前一樣,我會盡量履行一個丈夫應盡的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