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逛一會,迎面碰上了她們的老同學徐燕,幾年不見,她看上去仍然嬌小漂亮,正挽著一個衣著筆挺的帥氣年輕男子逛著女裝區。
以前在學校裡,徐燕莫名地不喜歡謝楠,高茹冰很自然地不喜歡徐燕,可是畢業已久,大家都學會了維持表面的禮貌,再不會輕易把喜怒全形於臉上。彼此打個招呼,徐燕親熱地說:「謝楠以前當出納跑我們銀行,還經常見面,後來怎麼突然沒來了。高茹冰可是一畢業就沒見過了。」
謝楠笑笑:「我後來換了工作。」
徐燕馬上關切地問是什麼公司,謝楠報上名字,她「哦」了一聲:「還不錯的外資公司啊。」然後介紹身邊的男人:「我先生,夏斌。」
高茹冰客套地說:「你結婚了嗎?恭喜啊徐燕。」
徐燕甜甜一笑:「我沒什麼事業心,待的是國資銀行,得論資排輩,所以早早把自己嫁了算了。你們一定都還在奮鬥求上進吧。」
高茹冰也笑:「婚姻也是奮鬥的一種嘛,大家彼此彼此。不耽誤你們逛街了,再見。」
走出一段距離,高茹冰笑著搖頭:「我當她長大成熟了,原來還是那麼自我感覺良好。」
「今天表現已經很好了。」想起幾年前當出納跑銀行的時候碰到徐燕時,她那份居高臨下,謝楠有點好笑。
高茹冰知道徐燕刻薄的程度,猜想得到當時謝楠的不悅:「也就是你忍得下來,換我早跟她翻臉了。」
「不相干的人,哪有那個閒工夫。」
兩人逛到盡興,提了大包小包等郭明開車來接,回家後洗了澡躺在床上繼續閒扯著。
「冰冰,你興奮不?」
「聽到郭明求婚那天,算是興奮的。現在力氣都耗在漫長的準備上了,有點麻木。」
「我頭次當伴娘呢,倒真很有點興奮。」謝楠停了一會,笑著說,「也不知道這輩子有沒有當新娘的命。」
「滾,少跟我胡說,你哪是恨嫁呢,你是恨不能不嫁。」
「你別把我說得跟天生孤老似的好不好,衝著這麼漂亮的婚紗,我也願意嫁人呀。」
兩人視線同時落到對面,衣櫥把手上掛著一件雪白的婚紗。窗外皎潔月光照進來,印得上面隱約似有光暈流動。
這件婚紗是高茹冰借出差的機會跑去蘇州買回來的,露肩的式樣,繁複的蕾絲、精緻的剌繡與銀色綴珠交織得十分華美。謝楠頭次看高茹冰試穿時,眼都直了,連說照得篷壁生輝,哪怕不結婚也得置上一件自己過癮玩。
此時她看著婚紗安靜地沐浴在月色中,只覺得胸口有隱約的牽痛感。
曾經她也想象過,穿上潔白的婚紗,攜著愛人的手,舉行一個陽光下的草坪婚禮。有交換戒指,有含情脈脈的對視,有許諾永恆的誓言,有動聽的音樂,四周擺滿玫瑰,香檳塔流溢著美酒。
那樣滿含稚氣的想象,一些出自雜誌,一些出自外國電影,全都隨著她的少女時期一樣,流逝在歲月裡了。
她現在可以帶著調笑與自嘲說:我也願意嫁人呀。可是其實她一想到要和一個男人從認識一點點開始,直到談婚論嫁,就覺得那個牽痛從胸口蔓延到了全身,讓她頓時失去了行動的慾望。
高茹冰清楚她的靜默意味著什麼,伸手過去握住她的手,憐惜地轉頭看著她。她勉強一笑:「是呀,我會結婚的,不然我爹媽非急白頭不可。」
「楠楠,結婚是讓你自己過得更開心一些,可不是為了讓你父母高興。」
謝楠微微苦笑,現在她對婚姻的認識再平實不過,結婚之於她已經如同一個必須完成的義務。她覺得自己目前的狀態能算開心了,而去盡那個義務,倒有可能打破這樣平靜的日子。
然而她是為好友開心的。
半年前,高茹冰回來宣佈郭明向她求婚了,謝楠激動得直搖她的手,急著問:「你答應了嗎?」
「他家把房子都準備好了,我當然答應了。」
這個回答讓她一怔。
「我受夠了住出租房的日子了。」高茹冰輕聲說,「這四年還好算比較安定,以前下雨搬家你還記得嗎?」
謝楠當然記得,本地的梅雨季節,細雨綿綿密密,下得一陣緊似一陣,沒完沒了,空氣潮溼得彷彿能擰出水份。在原房東的催逼下,兩個女孩子下班後狼狽地拖著行李箱搬家,手被東西佔滿,根本沒法撐傘,冒雨站在街邊攔計程車。晚上展開被子,全是潮溼的,只好搭件衣服胡亂混一晚。那樣狼狽的日子,現在想起來,仍然是黯然。
可是僅為這個理由答應求婚,她覺得有點不夠。
高茹冰看出她的質疑,笑著搖頭:「我一說實話,你就這表情。好吧,那只是結婚的必要條件之一。郭明家境是不錯,不過他爸也就是個快退休的局長。如果不是覺得能和他共度一生,我又何必嫁他?我想要安穩幸福的生活,就這麼簡單。」
「你愛郭明嗎?」謝楠以前沒問過這個問題。
「楠楠,你把愛看得太隆重了。」
謝楠有點尷尬,當然,她體驗過的唯一一次愛情就是隆重的,從開始直到結束,無不如此。
高茹冰輕輕握一下她的手:「傻瓜,你別亂想,我沒有表現得天雷動地火,火星撞地球,那是因為我們都是成年人了好不好?」
是呀,那麼熱烈隆重的愛,如煙花盛放得讓她目眩神離,可是一旦結束,光影寂滅,再無聲息,留給她的不過是一地殘屑,讓她收拾了這麼多年。
「我是白活了,28歲了,居然還停在18歲的思維上。」她笑,「冰冰,你開心就好,看到你幸福,我至少還能相信,這世界上是有幸福的。」
「你又犯傻了,憑什麼你就得站一邊看別人幸福?」
看到高茹冰豎起了眉毛,她只能舉手求饒,轉移話題:「好好好,我再不說這些話了。」
高茹冰對著天花板出了會神:「你有那個房子傍身,還是不錯的,以後踏踏實實住進去,別想以前的事了,好好找個人談場戀愛。」
「以前的事?得了,你看我象悲劇女主角嗎?我不敢說我忘了,但真是想得很少了。」
「少跟我嘴硬,你要真忘了,會捱到現在才去裝修房子,說那麼多次你也不聽。」
「投降,投降,是我犯擰好不好,我改。早點睡吧,你這幾天把精神養好,別整出黑眼圈來了。」
房間陷入寧靜,高茹冰的呼吸平穩而悠長,嘴角掛著一個淺淺的笑意。謝楠卻一時睡不著,當然,最瞭解她的人是從大一就開始與她成為好友的茹冰,她沒有任何在茹冰面前嘴硬的資本。
也只有在茹冰的面前,她不怕暴露自己的固執與軟弱。
她的目光再度落在那件婚紗上,然後緊緊合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