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蓬萊若探人間事 後來的後來

小太監面無表情,「姑姑,你可知我有幾個表哥?」

「這和你有幾個表哥有何關係?」

小太監彎彎的月眸噴出怒火,「我有七個表哥啊,七個!最可恨的是他們以大欺小,每次幹活的都是我!」

「那你爹孃不護著你?」

「我娘當然會護著我,可我爹……」

女史發誓,她聽到了磨牙的聲音。「你爹虐待你?」她試探道。

「何止虐待啊,他還霸佔著我娘,恨不得把我一腳踢飛呢。」搞得他每次跟孃親撒嬌都要偷偷摸摸的,還要學習神農嘗百草,他容易嗎他?一想到爹那張冰雕臉,他就……

阿嚏!小太監重重打了個噴嚏。

女史愛憐地摸摸他的頭,嘆氣道:「你離家就算了,怎麼入宮了呢?」

「因為美人啊。」小太監笑道。

女史不解,「美人?」

「是啊,我才到神鯤就聽說天下美人都在後宮,難道不是嗎?」小太監十分認真。

「是這樣沒錯,但你找美人做什麼?」看他還不到情竇初開的年紀,女史有些不解。

小太監微微抬首,眼中是少有的認真,「我自小就立志要娶天下第三美人。」

女史毫無形象地噴出一口茶,半晌才問道:「好吧,那你為何不娶天下第一美人?」

「因為天下第一美人是我娘啊。」小太監回答得理直氣壯。

女史的臉黑了幾分,「又為何不是天下第二美人?」

「咦,天下第二美人是我姐姐啊。」小太監笑嘻嘻道,「我爹那麼好運娶了我娘也就算了,連壞心眼的大表哥也娶到我姐姐,有沒有天理啊?想我也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應該能娶到天下第三美人吧。」

什麼樣的家庭能養出這樣的孩子,女史已無力想象了,她狠心將少年拉回現實,「你現在已經‘入宮’了,該想著如何離開這裡,而不是什麼天下第三美人。」

她暗示著,小太監卻充耳不聞,喃喃道:「若不分男女,張太史也算得上是美人了,也難怪宮中那麼多人喜歡他。」

「這麼說,難道你見過他?」女史問道。

「是啊,稽古閣每月初一、十五向外廷開放,張太史回回都來啊。」

「他常來……」女史環視四周,顫聲道,「那他都看過什麼書?」

小太監從書架上翻出幾本古籍,放在她的面前。「張太史最近常翻看荊梁翼幽史,在這兒一坐就是一天。」

「定是看著看著就忘了用飯,天黑了都不知道點燈。」女史幽幽道。

「咦,姑姑怎麼知道?」

女史不答,只柔柔一笑。她翻開書頁,目光在墨字上逐一逡巡,那般繾綣,那般眷戀。其實,她想讀的是他的人,他的心。

這些年你還好嗎?先生,你還記得那個傻傻的小草嗎?

眼前的墨字開始模糊,像蒙著一層紗,像籠著一陣煙,像她這些年追尋的路一般,看不清又不知盡頭。可她不悔啊,就像現在,能坐在先生曾坐過的地方,讀著先生曾讀過的書冊,她就滿足了。

淚水落在書上,在泛黃的紙頁上暈染出淺淺深深的水痕。看不清她也依舊看著,臉上掛著淚也依舊笑著。

先生……

什麼時候稽古閣開始向外臣提供飯食了,甚至還有方便摘記的便箋?張彌有些迷惑地看著夾在《幽史》中的箋紙,杏黃色的紙頁透著細緻紋理,右下角繪有一株忍冬。

忍冬是在何處都能生長的雜草啊,怎會有人以此為箋?張彌略微不解,卻又不得不承認這便箋的主人有些眼力,便箋放置的書頁皆是《幽史》可取之處。

「請問這便箋的主人是誰?」他抬頭問。

似等著他發問般,黑臉小太監立刻道:「是女史。」

原來是記錄彤史的內廷女官,他了然頷首,剛要將便箋取出,就聽小太監又道:「女史說了,這便箋就是與人方便的,若是有緣人但用無妨。」

恰好他需要摘記,張彌展顏一笑,「那便多謝了。」

當時他只覺得是個偶然,卻沒料到這偶然一直持續了下去。

「張太史,陛下問你話呢。」

六么輕聲的提示將張彌從沉思中喚醒,他將便箋收進袖中,躬身面對御座,「恕臣忘形。」

「元醒倒是難得失態。」帝王微微一笑。

「臣有罪。」他的腰彎得更深。

「想來你也是少有的未變之人,當年你在皇后跟前也是這般拘謹。」帝王沉聲道。

「這是為臣的本分。」

「的確,正因如此你才保住了這條命。」

張彌微訝抬頭。

「怎麼,皇后沒同你說過?當年若不是皇后力保加之你安守本分,朕是斷不會留你的。」帝王懶懶道。

「皇后從未說過。」

「以她報喜不報憂的性格,這也尋常。」桃花目微眯,迷離中透著眷戀,「在識人用人上,朕不如皇后。」

「皇后至情至性,對人傾心以待。」

帝王冷哼出聲,「什麼傾心以待,真真鐵石心腸。」

美目中迸出濃烈恨意,識相的宮人齊齊跪下。帝王瞟一眼緩緩跪下的張彌,冷冷道:「朕這麼說皇后,元醒不服?」

「是。」

「她這般對朕,難道不是鐵石心腸?」

「不這樣又能如何,皇后是不想陛下為難。」

「這麼說,如果你遇到和皇后一樣的處境,也會選擇那麼做?」

「是。」

「那你可曾想過被拋下的人的心情?」

見他怔住,帝王聲音低沉中透著玩味,「皇后是算準了朕會心存愧疚,那你呢,又如何篤定被拋下的人會按照你設定的路走下去?張彌啊張彌,皇后的手段,你連一分也沒學會。」

是啊,那個孩子會如他所想那般,尋久了就放棄嗎?應該會吧,雖然小草生性倔犟,可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再執拗的念想也該放下了吧。小草應該早已娶妻生子,偶爾才會想起那個多年前不辭而別的先生吧……

八月,帝都的雨如期而至,連綿幾天浸染著皇城,不知化作了誰的清愁,稽古閣裡響起了咳嗽聲。

「伸手。」小太監走到張彌身邊,冷冷地開口。

咳嗽哽在喉間,張彌奇怪地抬起眼。

見他這副表情,小太監眼中迸出怒火,「你亂想什麼?要不是有人拜託,我才不會給你把脈!」

他早就覺得這少年不像內監,可這不是重點。「誰拜託你的?」張彌問。

堆著書冊的木架隱隱一顫,少年緩緩瞥了一眼,又看向他,已是很明顯的暗示。「沒人。」少年口不對心道。

目光由書架處移開,張彌也不追問,只捲起衣袖,道了聲有勞。

少年把脈的姿勢極為老道,片刻之後朗聲道:「桑葉五錢,半夏、麥冬各三錢,陳皮、杏仁、甘草各兩錢,文火熬三個時辰,張太史用過午飯正好可以喝下。」

這話不知說給誰聽,張彌拿起書冊起身要走,就聽少年說道:「我有一事想要請教張太史。」

張彌迎著天色看向少年,到嘴的拒絕卻在對上那雙月眸後生生嚥下。「請說。」他道。

「近日我看閣中朝史,隆王末年曾有一位少年左相名叫豐雲卿,我還聽說張太史正是出自他的門下?」

「正是。」

「那這位豐雲卿是男是女?」

聞言,張彌瞪大雙目,又轉瞬收斂驚訝。他笑道:「外朝不用女子,已故的豐左相自然是如假包換的男人。」

像不信似的,少年將他看了又看,咕噥道:「咦,難道真是偶然?」

「什麼偶然?」張彌道。

少年清了清嗓子,「我覺得偶然之事必有因果,沒有人會對別人無緣無故地好。假如有一天我發現餓的時候有人供飯,摘記的時候有人送箋,生病的時候有人熬藥,我絕不會妄下結論,斷言此人只是思春的宮人。」

「不是思春宮人又會是誰呢?」張彌反問。

「也許是家人,也許是朋友,也許是受過你恩惠的人。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耳聽尚且為虛,更何況是莫須有的猜測呢,不如親眼所見吧。」

他不該一時衝動聽信了少年的話,躲在稽古閣的耳房裡,張彌懊惱地想。他剛要起身,就聽閣外傳來隱隱的腳步聲。透著珠簾只見一個戴著面紗的宮女在門外探頭張望,半晌見無人,方才端著湯藥小心翼翼地走進室內。她身著絳色宮服,是女史無疑。

若他沒記錯,這位女史是在五年前掌管彤史,與他並無交集。思及此,張彌沒了繼續探究的心思。他靜靜坐在角落裡,只等女史離開。

女史放下湯藥,低頭看了看他放在桌上的書冊。她剛要走出去,就聽轟隆雷響,伴隨著閃電亮過,女史害怕地叫出聲來。她蹲在門邊,渾身顫抖。那年就在這樣的一個雷雨天,被當做男孩賣掉的她眼睜睜看著一個小倌慘死在老鴇的鞭下,就算被先生救下,那一幕依舊伴隨著雷響在她腦中迴盪。過去每到這種天氣,她總是躲到先生房裡。先生也不惱,只是陪著她,直到雷聲過去。

她閉著眼,膽戰心驚。不知過了多久,震耳欲聾的可怕聲響終於消散,她小心地睜開眼,深色的衣角就這麼撞入她的眼簾,她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張彌俯身看著女史,目光如炬,心跳如鼓。忍冬是為草,他怎麼會沒想到?女史像是回過神來,僵硬地挪動腳步,他急忙攔在她面前。

「小草,是你嗎?」他開口,聲音卻不像自己的。

女史拼命地搖起頭來。他蹲下身,一把按住想要起身的她,「是你!」

他輕輕撩開她的面紗,四目相對的剎那,淚水自她的眼中湧出。「別哭。」他手忙腳亂地為她拭淚,淚卻越湧越多,他心頭酸澀,伸手將她緊緊摟在懷中。

「別哭。」他輕聲哄著,卻不知這句是說給誰聽,他的視線愈發模糊起來。

露華深重,女史已是連續數日流連稽古閣了。

內外廷有別,他們可以見面的日子並不多,更何況那日相認他們久久無言,許多事情得靠夾在書中的便箋傳遞。

這日她正寫著冒名入宮的往事,就見少年如風掠進書閣,她不得不收起訴衷腸的繾綣情思。

「我問你,韓月下是誰?」少年沒頭沒腦地問。

她放下筆,端正了臉色,「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知道。」月眸沉凝,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看得女史不由嘆息,「你坐下聽我慢慢說。」

今夜他溜進守衛森嚴的留園,只為一睹皇后畫像,想來引得元初帝與定侯一爭高下的應該是個美人吧。前一刻他還如此玩笑著,可當他看到那幅畫,卻再也笑不出來。這不是他溫柔美麗的孃親嘛!可孃親又如何成了畫上的韓月下,又怎麼和那位少年左相同名?

聽著女史娓娓敘述著那段歷史,少年的迷惑漸漸解開。原來如此,世人皆道元初帝有男女兩段摯愛,卻不知此二人原為一人,竟是他的孃親。怪不得爹那般小氣,將娘藏得徹底,原來爹爹也會怕啊。這麼看來,元初帝倒也有幾分本事。

少年嘿嘿兩聲,突然又想到什麼,對女史正色道:「姑姑,你想出宮嗎?」

跟不上他跳躍的思緒,女史一愣,「出宮?」

「是啊,難不成你想和張太史這樣鴻雁傳書一輩子?」他撇嘴道,「你當陛下對你們的事一無所知?你也太小看他了吧。」

「陛下知道了?」女史問。

少年點點頭。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陛下知道的?」女史擺明了不信。

話到嘴邊少年又生生嚥下,總不能告訴她,是他去留園看畫,無意間聽到皇帝和太監頭頭的對話才得知的吧?要說了,姑姑不嚇暈才怪。

「我聽前殿當值的吉祥說的。」他撒了個謊,見她神色有所鬆動,又道,「姑姑就沒想過為何當初你冒名入宮如此容易,想要調職外廷卻屢屢受挫,又偏偏被提拔為內廷女史?」

往事如煙,好似真有一條線牽著她一路追尋,從始至終。

「姑姑若真想離開這裡,小葉我可以送上春風一陣。」

她回過神,落入那雙如水靈動的月眸裡。

「你再說一遍。」望著跪伏在地的張彌,帝王怒極反笑。

「臣願棄著史之名,只求內廷女史。」

帝王笑出聲來,「元醒你是不是糊塗了?朕允你一個功名,卻不是一個女子啊。」

「臣不為功名,只求一人。」張彌重重叩首。

座上帝王笑道:「你可是後悔了?」

張彌抬起頭,對上那雙桃花目。

「所謂的為他人著想,被拋棄的人當真幸福嗎?」這聲不知是問誰,他卻知道帝王眼中的人不是他。

張彌乞求道:「臣知罪,臣不求陛下寬宥,只求陛下準女史離宮。」

「又是為她著想?」

「是。」

帝王諷笑一聲,「不知悔改。」

「陛下!」

揮袖止住他的話語,帝王睥睨座下,眼眸帶抹殘酷的美感。「朕給你兩個選擇,做你的太史令,女史一事休要再提;抑或是你淨身入宮,換女史自由。」

張彌額頭貼地,雙目瞪圓。多年前他也面對過相似的選擇,只不過那時他是為了報恩,而如今……

那天他擁著小草,那種失而復得的狂喜絕不是師徒之情。這些年他一直迴避著,視同禁忌的情感隨著小草的秘密揭開,如洪流一般衝擊心田。他如此歡喜,心生愛意,卻面臨著如此的選擇。

「臣願效法太史公,入內廷隨侍陛下。」他閉上眼,一字一句道。

「好一個效法太史公,就算被天下人詬病,朕也當定武皇帝了。六么,帶張太史下去。」

蠶室外,六么埋怨道:「陛下雖知曉大人與女史的過往,卻未刻意阻攔兩位相見,大人又何必觸陛下逆鱗?」

「陛下放縱我和小草的交往,不過是想借由小草將我拴在皇城裡。畢竟通史已經寫完,陛下需要另一個牽絆我的砝碼。」望著牆外天空,張彌幽幽嘆息,「陛下說得沒錯,我確實後悔了,當初若不是我自作聰明,又怎會到今天這個地步?既然陛下要的是皇后看重之人長長久久地伴君之側,那張彌就留下,又何必殃及心愛之人?」

「痴兒。」六么滄桑道。

「是啊,紅塵萬丈如何不痴?」張彌莞爾一笑,旋即入內。

大門還未關緊,就聽遠遠傳來內監尖細的聲音,「慢!陛下口諭,免太史令宮刑!」

「快快,還不領大人出來!」六么一時忘了深究。

張彌卻聽出不對,他疾步走出大門,迎著報信的內監問道:「怎麼回事?」

六么這才緩過神來,「如意,你哆嗦什麼,快說是怎麼回事!」

「女……女史自盡了!」

要知道小葉送的是這樣的「春風」,她定會留書一封,告訴先生她這是假死,不必那麼傷心,意思意思就行了。現在她口不能言,眼不能睜,只能任由先生抱著她的「屍身」久久不肯放手。

「太史大人,已經一天一夜了,該讓女史入殮了。」

竟那麼久了?她感覺到有人想要拉過她的「屍身」,卻被先生髮狠搶回。

「大人,女史已經死了,您該醒了!」

「滾!」這近乎癲狂的聲音,真的是先生髮出來的?

是了,除了先生,誰會這般溫柔地抱著她?滾燙的淚水一滴滴落在她冰冷的臉頰上,順著她的頸間滲入肌理,深深地烙進她的心田。雖然有點對不起先生,可她忍不住竊喜著,原來先生這般看重她!

「小草……」

先生,小草聽著呢,有什麼膩死人的話就現在說吧,小草醒來後絕對裝作不知道。果然,鼻息在漸漸靠近,她斂神聽著,等來的卻不是私密的耳語,而是一股灼熱的甜腥。

先生!

《元初帝·群臣錄·史官》:長安十七年,《戰國通史》捲成,張彌因髮妻病逝辭官,一路扶棺北上,不知所蹤。至帝山陵崩,其晚年所著之《戰國記》方顯世。

作為一代良史,張彌雖只在國史上佔據短短一行,可現實遠比墨字精彩。

沿酹河北上行去的客船上——

「哇,詐屍了!」運棺的船家想也不想跳入河中。

「我不是鬼啊。」爬出棺木的女子無奈道。她看一眼身上的豔麗壽衣,好吧,說她不是詐屍,連鬼都不信。

腿還有些軟,她扶著木牆走出貨倉,心想著該如何行事才不至於嚇到先生,就聽自甲板上傳來匆匆而下的腳步聲。

入眼是一頭白髮,她剛要道聲老人家,就看清了來人的長相。

「先生……」她不可置信地瞪圓眼。

是她睡了太久,還是依舊在夢中,先生明明還在壯年,怎會發如白雪?她眼睛眨也不眨,就這麼瞪著。直到被先生緊緊抱在懷裡,她才發覺被嚇著的人是她自己。

「先生,你的頭髮……」

她想繼續問,下半句卻被張彌張口堵在嘴裡。這吻不似她假死時充滿悔意的憐惜,而是幾近絕望的熱情,吻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趁著某人暫時放過她的唇的空隙,她氣若游絲道:「先生,我回來了。」

張彌的臉上露出些許疑惑。

她深吸一口氣,大聲道:「先生,小草回來了,不是詐屍,是真的回來了!」

聞言,張彌眼眶泛紅。他小心翼翼地擁著失而復得的小草,輕聲道:「回來就好,就算是鬼我也要。」

「長安二十八年,元初帝駕崩。有史雲,帝臨終之際,曾囈語:‘若有來世,唯願與皇后做一世夫妻。’成佑七年,張應卿採風記。」揭開不知何時飛到臉上的紙頁,新科狀元公孫尋念道。

時下最多這樣的無聊文人,將野史寫得有板有眼,連元初帝也難逃被戲說的命運。

隨意將紙頁丟在一邊,狀元郎瞥了一眼瓊林宴的方向,又仰面躺下。連科舉都這麼沒挑戰性,不知接下來還有什麼可以玩的?他闔目想著,就聽急切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優美的遠山眉微皺,他很是不爽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雙如水澄澈的月眸,那人就這樣突然出現在他眼前,「請問您見過一張寫過字的紙嗎?」

他一時怔住,依稀聽到了春風裡平平仄仄的詩句,「蓬萊若探人間事,青山滿目已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