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遙山雲起夜雨遲 家

說著,幾個海匪便圍了過來。

「小頌,小雅。」娘壓低了聲音,話語中有著讓人信服的力量。

「明白了,姑姑。」

被三哥哥抱了去,這一次她沒有掙扎,因為她知道娘已下定了決心。

「這大肚子女人長得真俊啊。」海匪們舉著火把向娘照去,「待會兒一個個來,可不能那麼快玩兒死了啊。」

淫笑聲伴著血腥惡臭,讓她好想吐。

「美人兒,只要你聽話,哥哥們可以放這幾個孩子一條生路。」髒手眼看就要向孃的胸口襲去,她正要怒叫,就見一道銀光自孃的袖口射出。

「走!」

寒光照亮了她的眼,而她眼中的絕不是一個隨遇而安的平凡婦人。流暢的劍氣似雪如練,看得她目不轉睛。

「好厲害!」

不知何時她已被抱進樹林,身邊三哥和四哥皆是踮腳望著,稚氣的臉上滿是崇拜。

「以往沒見過姑姑用劍,卻不知是這般厲害。」

「你們不知道的還多著呢。」舅母蒼白著臉倚坐在樹下,「她啊,一身的秘密。」

秘密?

望著那劍氣如虹處,純真的眸子微漾。

這就是,她的娘啊。

若是知道不平凡的後果,她倒是希望娘還是平凡些好。

小手撩開布簾,遲遲悄聲走進。

頎長的身影守在床邊,爹爹已經不要命地為娘輸了一夜真氣。

「娘。」她輕手輕腳地爬到床上,伏在枕頭邊耳語,「醒醒吧,爹爹都回來了。」

事後她才知道,那些人是有名的海匪,被驅逐出神鯤,這才跑到了東海來,趁著島上男人出海的機會想要洗劫他們這個島。

那一夜,山下的女人和孩子多數被擄。而他們一家非但一個沒少,反倒多了一個新生命,雖然病弱,早產的小七終究還是活了下來。

只是,娘卻睡著了。

「娘,別睡了。」她雙目含霧卻始終不讓淚落下,小臉靠在娘隆起的肚子上,「妹妹,你叫娘別睡了好不好?」

「遲遲,別吵著你娘。」

「可是……」她望向暗影處,爹爹的雙唇白得可怕。

「你娘只是太累了。」細長的鳳眸裡含著幾分期許,彷彿下一刻娘便會睜開眼似的,「你娘既然答應了爹爹,便不會食言。」

「嗯,娘說了一個都不能少。」

三個月後。

「家,一點一豎一橫折,房子下面養小豬。」遲遲抬起眼,滿目爛漫春色,「娘,你看可對?」

「嗯,寫得真好。」

她望著臉上已有紅暈的娘,眼角微溼。

真好,娘醒了真好。

「娘,娘。」她膩在香軟的懷裡一聲聲叫著,「娘教我寫弟弟的名字吧。」

是了,半個月前她有了一個親弟弟,和她一樣姍姍來遲,痛了娘兩天兩夜。

「天水聚攏謂之‘雲’,青嵐直上謂之‘起’。」

遲遲看著沙盤上的兩個字,忽然問道:「慢慢怎麼寫?」

「慢慢?」雲卿不解。

「爹說弟弟來得比遲遲還要慢,所以小名叫慢慢。」

「哦?」雲卿一臉興味。

「舅舅說,女兒也就算了,小子的話可要好好教養。」

「那是怎麼個好法呢?」

「爹爹不告訴我,舅舅不告訴我,連笑哥哥和其他哥哥也不告訴我。」遲遲一臉擔憂,「娘你沒見著,說這話時他們的臉上有多猙獰呢。」

「不要理他們。對了,你爹呢?」

「啊,爹啊……」鳳眼忽閃忽閃,左右逃避著,「時候差不多了,我和四哥還有五弟去拾貝了!娘,您先躺著,待會兒太爺爺就來給您輸氣了!」

「慢點兒跑!」望著遠去的小人兒,雲卿微微皺眉,「家裡只有師傅在嗎?他們都到哪裡去了?」

夜幕沉沉,小人兒坐在海邊,抱膝望著雲卿。半晌,一艘木船駛近岸邊,十幾個人影自船上跳下。

站起身,她飛也似的向岸邊跑去。

宋大叔、宋二叔、舅舅、笑哥哥……還有爹爹!

她心安地垂下肩。

還好,一個都沒有少。

「遲遲?」走在前面的笑兒率先看見她,「你怎麼來了?」

「接你們來了。」她彎起眼眉,「宋二叔你別藏了,我都看見了。」

「小小姐……」宋老二有些尷尬地將大刀從衣服裡取出,「滿月之日海中練刀,功力可大漲三成啊!」

「二叔您別扯了,遲遲知道你們是去殺海賊了。」

大人們不可置信地看著半人高的女娃娃,巴掌大的小臉上有著超乎年齡的成熟。

「叔叔伯伯們快些回去吧,再晚阿嬸們可要懷疑了。」

「哦。」男人們紛紛照做。

上前牽住女兒,夜景闌這才發現遲遲的小手冰涼,可她臉上卻依舊帶著笑。

「爹,我跟娘說你和舅舅下棋去了。」

「遲遲做得很好。」俯身將她抱起,夜景闌向著山中走去。

「爹,今天娘吃了好幾碗飯,精神好了很多呢。」

「你孃的身子會越來越好。」

「嗯,嗯。」

頸項滑下淚水,夜景闌抱著嗚咽的女兒,不知不覺已走到靜園。

「遲遲不想總躲在孃的身後。」從他身上滑下,遲遲抬頭仰望,紅腫的鳳眼滿是堅定,「請爹教遲遲武功。」

夜景闌眼含欣慰,微微頷首。

「謝謝爹!」她情不自禁地大叫一聲,不想卻驚動了耳力頗好的某人……

「哇!」

震天動地的啼哭將月亮嚇進了雲裡,夜景闌皺著眉向主屋走去。

「修遠,你回來了。」

微弱的燭光點亮。

「對不起,和梧雨兄下棋到現在,回來晚了。」

窗上,長身微屈將小奶娃抱起。

「把孩子給我吧。」床上的人伸出手。

「睡吧,今晚我來看他。」修長的人影來回走著,不住地抖著懷中啼哭的嬰孩。

女子低頭輕笑,「慢慢他餓了。」

人影微滯,而後走到床邊。窗內,女子窸窸窣窣地解衣,嬰孩的啼哭聲戛然而止。

「卿卿,你辛苦了。」

「嗯,一點兒也不苦。」

窗上兩道人影倚偎在一起,如那意蘊悠悠的畫卷,鐫刻在遲遲的心底。

家,一點一豎一橫折,房子下面養小豬。養了小豬給誰吃?給爹給娘給弟弟。

她微笑著,將靜園的門輕輕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