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亂花漸欲迷人眼 所謂的真實

「卿卿。」半夢半醒間,一聲熟悉的輕喚。

她睜開眼,落入一雙彎彎生春的鳳眸。她乖乖地坐起身,接過那碗讓人看之膽寒聞之作嘔的湯藥,小心地喝了一口。

真苦啊,怪不得村裡人會誤以為這是毒藥。

那個,能不能不喝?

嘴角苦得開始抽搐,她心存僥倖地看去,卻正對那含怨的眸子。這目光如深深幽潭,帶著春末的惆悵,看得她移不開眼,看得她的心都開始痛起來。

就像師姐說的,她很沒出息地被相公吃得死死的。

摸了摸鼻子,她認命地喝光苦藥,再抬首,又一碗擺在面前。

「修遠……」她垮下肩。

「海水涼。」如以往一樣,他的話雖少卻字字在理。

「我有披冬衣。」她緊了緊身上的棉衣,垂死掙扎著。

「卿卿。」他一瞬不瞬地看著眼前人,眉頭微微蹙起,「你的身子已經不好了。」

這般痛心的目光看得她微微愣怔。

她原以為自己的身子養養就好,卻不想她身上的傷可以痊癒,可他心頭的疤痕卻難以抹去。

接過藥碗,她眼角發熱,唇邊卻微微笑著。

如果能緩解他心中的痛,那苦又算什麼呢?

仰首,她一飲而盡。

「修遠。」擁臥在竹床上,她埋首在他的衣間,「以後我再不去採珠了。」

她小貓似的咕噥著,輕撫她長髮的手微微一滯。

「卿卿。」

「我知道你不是氣我去趕海,我明白的。」

「嗯。」長臂微收,將她帶近幾分。

卻不想,她用力鎖住他的腰,「修遠,謝謝你。」

「卿卿?」

「謝謝你的等待,謝謝你對我的……」

懷中的人越靠越近,說的話也越來越輕,可他確定聽到了那個字,那個他和她都從未說過卻無時無刻不流露的字啊。

微微揚起的嘴角洩露了他的好心情,他低下頭,溫熱的呼吸吹在她頸側。

「我也是。」

三個字染紅了她白嫩的耳垂,斑駁的竹影透過畫窗映在相擁而眠的兩人身上。

窗前細語,畫裡行雲。

深山幽庭,有琴清鳴。

聽,知音。

溫熱的液體浸溼了他的衣襟。

「卿卿?」

「修遠,這一切都是真的嗎?」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眼中染抹疼惜,他將她抱緊,「自然是真的。」

懷中壓抑的抽泣變成號啕大哭,衣襟上的淚痕轉瞬氾濫。

他知道,他的妻很少流淚。多少次在夜裡她被夢魘糾纏著,一次又一次重複著幼年的遭遇,即便眼角微溼,她卻始終不肯落淚。

而今,她終於不再忍了。

哭吧,卿卿,將他的淚也一併哭出來吧。

過了許久,輕拭她頰上的冰涼,他輕問:「好些了嗎?」

「嗯。」她突然改口,「哎,沒。」

「嗯?」

「我是在想我究竟喜歡什麼呢?」感覺到身邊男人的不滿,她連忙補充,「我是說興趣,不是人。」

「嗯。」一家之主稍稍寬心。

「修遠喜歡研究醫術,所以可以渾然忘我地待在山中。」

鳳眸帶笑地看著她。

「我這不是吃醋。好吧,我承認是有一點點,只是一點點。」某人轉過身,微紅的耳垂洩露了她的羞澀,「至高至遠明月,至親至疏夫妻,這話雖有些任性卻有幾分道理。修遠有修遠的愛好,我也該有我的天地,如此才好。」

「嗯。」

若只會寄生在他的羽翼下,那便不是他的妻了。

「少時練武是為了家人,後來為官也是為了家人,這兩樣我雖學著做著卻都是勉強為之。」她轉身望著他,眼中滿是疑惑,「我的興趣究竟是什麼呢?織網?不是。拾貝?也不是。教書?」她細數著這一年多嘗試過的事務,每說一樣便否決一樣,「唉,都不是呢。」挫敗地嘆息。

「那就接著試。」

「嗯?」

「我會陪著你一直找下去。」他吻著她的眼角眉梢,「若島上沒有就出海去尋,總有一天卿卿會發現自己的天地。」

她會哭會笑,會不滿自己缺乏愛好,如此生動便不是夢了。

他吻得那麼小心,好像稍稍用力她便會破碎似的,這樣的吻吻得她都心痛起來。

「修遠……」

「卿卿,陪我到老可好?」

感覺到他的微顫,她翻身坐起,望著身下那滿是希冀的鳳眸,淚水奪眶而出。

「好。」用盡全力地吻上,「好……」

風輕輕吹過,在葉上化為絮語,靜庭內春色愈濃。

突然——

「少主!」

聲到人到,一個大腳院門被踢開。幾乎是同時,竹床上的男人將老婆裹得密不透風。

尷尬,還有就是——

如果他宋慎為還不至於老眼昏花,剛才他看到被壓倒的是少主?不、不、不,一定是他老眼昏花了,對,一定是他老眼昏花了!

小二說得對啊,做人不能太沖動。這下好了,他一個衝動踢壞了少主家的木門,正巧打斷了少主的「衝動」……

「爹,大哥,我們被那個小鬼陷害了。」小二冷靜地總結髮言,「還有就是,」他吞了口口水,顫顫地看向傳說中吃軟飯的某人,「少主他很生氣。」

……

看著在主屋外猶豫半天還是不敢動手敲門的老爹,大寶迷惑了,「小二,你說爹這是去幹嗎?」

「送死。」

「的確,少主的氣還沒消。」大寶嘆了聲,低頭看清弟弟的舉動,又迷惑了,「小二,你磨刀做什麼?」

「殺人。」

「啥?」

舉起馬刀,小二笑得猙獰,「在被少主凍死前拉個墊背的。」

趴在窗臺上,大寶驚呼:「哎,早上的那個小娃兒!」

「哪兒?」馬刀立起。

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叔叔。」

小二有些僵硬,這聲音好像就在身後。

「叔叔看到我家小四了嗎?」

還有一個?

「進去、不進去、進去、不進去、進去。」數完最後一段竹節,老宋認命地垂下頭。還是進去吧,跟少主認個錯,說清楚他是因為被兩個兒子擠在前面,他才很不幸地看到了少夫人的一條玉臂。

他抬頭看了看月亮,隨後找到一根比剛才那根更長的竹子,開始數竹節大業。

「娘娘。」

「進去、不進去,不進去?」

「娘娘。」

嗯?

老頭垂下頭,只見一個不及膝蓋的小奶娃正可憐兮兮地繞著主屋轉。

「誰家的小娃娃?」老頭蹲下身,「還是個帶把的。」

「娘娘。」小奶娃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瞳眸蒙上一層水霧,讓人好不心疼。

老頭順著小娃的目光看去,那不是少夫人的倩影嗎?「那個,娘娘?」

「嗯。」小臉嚴肅,狠狠點頭。

噌的一下,心頭爆出火花。嘴角激動地顫啊顫,老頭半跪在地平視小娃,「她,你的娘娘?」他指著窗上的兩個影子,「他,你的爹爹?」

「嗯!娘娘!」

火花啊燒啊燒,最終成為心頭熱騰騰的一把火,老頭將小奶娃一把抱起。啥猶豫,啥數竹節,有這樣做父母的嗎?把他家小主子當羊一樣放養山林,小主子你別怕,少主就算再冷麵,今天老宋都要幫你出了這口氣!

說時遲那時快,抱小孩的老頭正氣凜然,一個大腳就將主屋的門踢開。

滿腹教訓還沒說出口,就聽身後一個驚喜的娃娃聲,「小四?!」

氣焰滅了一半,老頭回過身,這不是早上的那個小娃娃嗎?

聽他這語氣是在叫他家小主子?少主和少夫人書都讀了不少,怎麼給小主子起了這麼一個名兒?

小四不行,太沒氣勢,最差也得叫個治國、平天下什麼的。

「哎,小四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廢話,這是他的家,不回這兒難道住山裡?

老頭緊張兮兮地抱住小奶娃。

「咦,宋叔你怎麼抱著小四?」門內響起輕柔的女聲。

對對對,還有正事沒辦,老宋沉下了臉,回身就要開講。

「小四是來找姑姑的嗎?」

啥?他沒聽清,嗯,一定是沒聽清。

沒聽清不打緊,這廂女主人又說了,「小四是想和姑姑睡嗎?」

姑姑……姑姑……姑姑……

這兩個字像魔咒一般在老頭耳邊迴旋。

「不麻煩姑姑了。」察覺到姑丈的不滿,笑兒伸手將弟弟抱下,「天晚了,我先帶小四回去,明兒再來看姑姑和姑丈。」

「嗯。」男主人摟著老婆點了點頭。

「謝謝宋爺爺了。」笑兒牽著小四向老宋鞠了個躬,快要出院門時,他像想起什麼似的突然轉身,臉上掛著純真的笑,「啊,忘記告訴宋爺爺了,我家小四才一歲,唯一會說的話就是‘娘娘’。」

咚的一聲,老宋直挺挺地倒地。

月光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被拉得老長。

「報仇不狠非孩子,小四你記住了嗎?」

「娘娘。」

這就是所謂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