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喟隨風而逝,狂喜的他難以察覺其中的意味深長。
她一生一次的算計。
對不起,允之。
斜月夢殘,曇花夜放,碧天無垠,月光皎潔。
「大人。」
半倚欄杆,雲卿並未接言。
「大人,夜深了。」張彌輕步走來,小心地為她披上外褂。
「彌兒。」
「嗯。」許是想起先前的一番對話,他垂首應著,還有些尷尬。
雲卿抬頭笑道:「路在何方呢?」
這笑如秋水盈盈,看得他心裡一陣痠痛,「不論有沒有路,張彌都會陪著大人一直走下去。」他堅定地說著,卻見雲卿輕輕搖首。
心頭一陣慌,他急道:「大人的路就是張彌的路,就算……」雙眸掃過下身,他忽地攥緊雙拳,「張彌也不後悔。」
「彌兒,你的未來不是我。」雲卿一字一句說道,「又要被拋棄了,彌兒你是這樣想的吧?」
張彌的眼角眉梢浮出頹色。
「傻瓜。」伸手揉了揉他的軟發,雲卿輕聲道,「不是我不要彌兒,而是彌兒找到了自己的路,你我不同路罷了。」
「大人……」
不置可否地笑開,雲卿望水低吟,道:「史者,雜家也。案頭山水,胸中丘壑,一家之言天下,書盡千古文章。」
張彌愣住。
「對不起,我只是好奇,彌兒那麼認真地寫著,那本冊子一定很有意義。」
「也沒什麼……」他彆扭轉眸,假面透出薄紅。
「那就是彌兒的路,你早就選好了,不是嗎?」
他還有路嗎?
摸著中指上執筆造就的老繭,張彌宛如墨畫的眉梢鎖了又鎖。
對他而言,那只是一個夢。
啪!靜夜中乍起聲響,一驚,他陡然抬眸。
啪!啪!啪!一聲重似一聲地擊掌,眼前人灼灼地望著他,眼中凝著難以化開的堅定,「怕嗎?」
張彌傻傻地眨眼。
「若要留下重音,雙手必須狠力相擊。」雲卿攤開雙手,露出紅紅的掌心,「人生也是如此,痛,你怕嗎?」
「再悲慘的過往都忍了,走在自己的路上,就算跌倒又怎樣,再站起來的時候,你離自己的夢想也就不遠了。」明明輕雲閉月,可她的眼中仍盪漾著如水月光,「彌兒,永遠不要放棄自己,永遠。」
心中揚起希冀,張彌鎖緊的眉梢漸漸展開。
可是,大人呢?難道他要放棄大人嗎?那樣冰冷的王宮,一個人怎能忍受?
「我要和大人一起走下去。」
「彌兒!」
「路,我已經選定了。」
面對她質疑的目光,張彌匆匆轉身。夏風帶點兒苦澀的味道,他徑直走著,踏月而行。
「彌兒,我與新王的對話,你聽到了吧?」
腳下一滯,他停步。
「既然選擇了,不妨聽我說一個故事,好嗎?」
相隔丈許,他緩緩轉身。
「曾經有一個姑娘,不,應該說是一個美人。」望著一池月光,雲卿輕輕啟唇,「十六歲那年她嫁了,嫁給當地很顯赫的華族。原以為幸福觸手可及,可紅蓋頭揭開的剎那她就隱約知道一切終成泡影。嫁於中山狼,含淚祭爹孃。當她以為自己再也堅持不下去時,一個新生命又給了她希望。再也沒有放棄的理由了,她想著,默默地忍受著。終於在一個冬夜,孩子降生了。那是一個很美麗的孩子,可還沒等她哺育他,孩子就被搶走了。她的相公是一個嗜賭如命的紈絝子弟,敗光了家產後竟然將她賣到了遠地的青樓。多少次她都想一死了之,可是一想到她的孩子,再不堪她也能忍受。只要再見一面就好,她只想再抱一抱自己的孩子。兩年後一個神秘的客人為她贖了身,將她帶到了雲都。主人問她想活嗎,她說想,為了她的孩子她要活下去。主人對她說,那麼今後主人的路就是你的路。她的明天就這樣定下了。原來,她的主人就是先王凌準。當時先王即位不久,為了抑制如日中天的華族,他必須籠絡手握重兵的異母兄長。經過嚴格的調教,她被送給了當時的平南王凌越,很快她便成了平南王的寵姬。」雲卿輕笑,「如此相似的手法,不愧是父子啊。」
果然是先王時代的事,那麼那個女子就是……
「走他人的路也可以得到新生啊,她開始追逐那個夢了。尋尋覓覓,每當她發現一個相似的孩童時,要不了多久,那些孩子總會意外夭折。當時她並不知道為什麼,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她才明白,原來一顆棋子是不能有夢的。平南王在胭脂香粉中離世,她成了先王的溫柔利器。由最初的明察,到後來的暗訪,她始終沒有放棄尋找。有一天,她終於等到了,那個耳朵上有著血痣的男孩。」
張彌捂住雙耳,像是要否定什麼。
「那就是她的孩子啊。」
不可能,絕不可能。
「讓她想不到的是,她的孩子竟然步上了自己的後塵。不能再忍受了,趁著宮宴她找到了男孩當時的主人當朝左相,彌兒,你知道她開出了怎樣的條件?」
不,他不想聽,那樣的價碼他聽過無數次。即便再高又怎樣,和最初的三兩銀子沒區別,沒有!
「為了孩子,她願意背叛主人。」
話音清晰入耳,他怔住。
「背叛那位等於放棄生命,她明白的,可她還是這樣做了。只不過左相當時不知道她的動機,便回絕了。」
他的鼻頭有點兒酸,不知是為了誰。那個女人,還是那位大人?
「左相看起來真的是個好人吧,母性的直覺這樣告訴她。可沒等她緩過這口氣,那個左相卻英年早逝了。此時她的主人已油盡燈枯,器為王所用,王逝則器毀。因為她知道太多太多的秘密,所以留不得。」
酸澀由鼻腔一路向上,如潮水般衝擊著他的眼角,一陣洶湧似一陣,讓他喘不過氣來。
「秘藥賜下了,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為她的孩子找一個可以遮風避雨的屋簷。於是,她想到了一個人。一年前這個人許了她一個願望,一年後這個人即將入主後宮,於是她將最後的願望封在信中。」
淡色羅裙緩緩靠近,他一寸一寸地抬起頭,視線落在那薰香的信紙上。
「請小姐代我照顧他,不用錦衣羅緞,不用華宅美食,只要平安就好。請小姐告訴他,很多條路都可以走,就是不要走別人的那條。至於我,請千萬不要在他面前提起。得知真相卻已失去,對他來說又是一次拋棄吧。與其如此,我寧願被他拋棄,就讓他以為從來沒有我這個孃親。沅婉絕筆。」
今夜月色太美,轉眼間月光就已盈滿雙眸,然後靜靜地流淌出來,他的臉頰一片清涼。
他輕輕地接過那封信,好似捧著一顆鮮活的心。
不敢認,不能認,情願被他一直恨著,這就是他的……
「這就是你的孃親。走自己的路吧,彌兒,如果還想與我重逢。」
「大人……」
眉兒彎彎畫梢頭,這月懸著,掛著,好似永不生根。
三日後,雲都城外北落坡。
陽光有些淡,許是到了夏末的關係。葉尖停的不知是蛾還是蝶,草叢裡一有人息,便撲動著雙翼顫顫巍巍地向樹林深處飛去。熱鬧了數月的官墓,在這個清晨顯得格外安靜。
「阿律,是我。」
「律哥,大人來看你了。」
「黃泉一別你可安好?」
「大人……」
「阿律。」她撫過碑上的文字,「對不起讓你躺在豐雲卿的名下。」垂眸凝視,她輕輕道。
明明無風,身後的樹叢卻發出沙沙輕響。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雲卿低吟道:「終朝采綠,不盈一掬,春風幾度傷心碧。」驚鳥自林間飛起,綠葉自頭頂緩緩飄落,「太累了所以放棄,是這樣吧,阿律?」聲音聽似輕輕,卻清晰入耳。
這陣風不知是誰的回應,沉沉地自碧草中拂過,徒留一聲嘆息。
「只有經歷了才能體會,阿律你該笑我了。很笨是不是?」她自嘲地笑笑,「人心百態,你放棄的就讓我這個笨人來堅持吧。」
拿出白壺,她舉杯欲酹,卻見青色石碑前已浸滿淡淡水痕,一股淡淡酒香撲面而來。
張彌喃喃道:「是律哥最喜歡的蓬山露。」
早他們一步,有誰來過嗎?
舉目四望,朝陽透過濃密的樹蔭落下銅錢大小的影子。應該已經離開了,他慢慢收回視線。
「彌兒,阿律臨終前你在吧?」
張彌迷惑地點了點頭。
「那他都說了些什麼?」
「律哥說……」他努力回憶起那個冰涼的夜,「給他幸福。」
雖不知這個他是誰,可當時律哥卻是用盡全力,不,是用盡生命說出這樣一句話。那樣決絕而哀傷的眼神,他這一輩子都忘不了。
樹下光影如波搖曳,雲卿淡淡一瞟,「那個人真會幸福嗎,阿律?」她對著墓碑意有所指,「你說,他祭下這壺蓬山露時是怎樣的心情?」
其聲幽幽,令人黯然銷魂,一聲嘆息,不期然樹上落下了幾點「雨滴」。
「阿律,新王已經登基了。他凡事做絕,朝中的官員已被清洗大半。這月以來這墓地已人滿為患,可今日卻安靜得緊,為何呢?」
經她提醒,張彌方才發覺有異。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墓前這道纖美的背影上。怪不得那位放心讓大人獨自外出,原來如此啊。
「猜到了吧,阿律?」雲卿緩緩牽起一抹笑,「可樹上的是誰,你還能猜到嗎?我只想同你說說話,這樣的心情那個他能懂嗎?」
陰影中傳來沙啞的男聲,「成璧在園外等候。」
「門主!」不贊同的低喚自四面八方傳來,一時間林間竟是鳥雀相鳴。
「避。」男聲沉沉再道。
風漸漸停了,湛藍的天上飄著絲般流雲。
收起緊繃的情緒,雲卿閒話家常起來,「阿律,在你之前彌兒去掃了另外一個墓。你別惱,他決不是不講義氣。詳細的情況就讓彌兒親口對你說吧。」
聞言,張彌臉一紅,一股腦說完,抬起頭卻見雲卿眉頭高挑,很是不滿的樣子。
他只好揚聲道:「昨日我去看了我娘,大人說她長得很美,還說我不該自卑於自己的長相,因為這都是娘給的,若我厭惡自己就等於厭惡娘。律哥,如果你在泉下看到她,請代我說句話。」他嗓音微啞,「娘,我不恨你,我……」倔犟地抹著淚,他咬住下唇,一顫一顫地再難出聲。
「彌兒只是在恨自己,可總有一天他會想開的,我相信他一定能走出去。彌兒就要起程去南山向成大先生求學了,我們都找到了自己的未來,阿律你可歡喜?」雲卿以香醪淋溼墓碑,「敬你最後一杯,喝完孟婆湯,了無牽掛地上路吧。阿律,來世你一定要幸福。」
「律哥,保重。」
夏末已是盛極,遠處的山嵐,墨色裡帶些微綠意。走到岔路口,已不能不道別離。
雲卿取出一枚玉牌,將紅繩系在張彌頸間,「我將做官時剩下的俸祿和賣掉相府得來的銀子一併存進了聚寶齋,要用的時候就拿這枚玉牌去取。」
「大人!」
「你是我弟弟,這錢你拿著。而且,有人說要養我的。」雲卿彎起眼眉,一時間在夏末季節春意滿天,「戶帖和盤纏都收好了吧?」
「嗯。」張彌緊張地盯著她,生怕下一刻她就要離開。
「你孃的話可記清了?」
「記清了。」張彌摸著胸口,那封信他一直貼身帶著,殷殷之言片刻不忘。
「上路吧,彌兒。」雲卿將馬韁放入他的掌心。
跨上馬,張彌依舊攥著她的衣袖,「大人!」
掰開他緊扣的五指,雲卿湊近低語道:「這一路上,你不論聽到什麼或看到什麼,都不要回頭。若回頭了,那我就不會再見你了。」她咄咄逼視,難得強硬開口,「彌兒,你答應我。」
「大人……」
「彌兒!」
「張彌答應大人,此去絕不回頭。大人一定要來找我!」
「嗯,絕不食言。」她清冷了嗓音,秀美的唇線微微勾起,「彌兒,你看那是什麼?」
張彌舉目望去,天淨水澄碧,青嵐如煙起,陽光靜靜地灑在水墨山水中,嫵媚錯落的光影變幻流轉。
前途,如此燦爛。
他正陶醉著,就聽一聲響鞭,座下駿馬嘶鳴狂奔起來。
「大人!」毫無預兆的起程讓他不由驚慌,回首再望。
她毫不吝惜地展顏,那笑若天上月華,帶著讓人心安的魅力。
心潮平息,張彌向漸遠的人影招了招手,而後轉身。
四海飄零燕,明朝應有時。
路,就在腳下。
「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