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風吹雲過見真章

自那位小姐下落不明後,主子就越發喜怒無常了。六么右腕微轉,扇起悶熱的風,桌案上的密疏輕輕翻動。

「賀建德御宇……」

即便他再不甘願,那瀟灑的字跡還是映入他的眼簾,原來是翼國的儲君繼位了啊。

風兒輕輕地吹,灑金的宣紙一揚再揚。

「眠州扼汝咽喉,不若先發制人、分而收之……」

六么眼皮一顫,撇過頭去,定定地看向地面。

沒看見,他什麼都沒看見。他還想活久點兒,所以即便看見也已經忘了。嗯,他的記性不好,很不好。

「竹肅還沒回來嗎?」

六么正自我催眠著,忽聽一聲低問。他穩了穩身形,應道:「回主子的話,韓將軍至今未歸。」

自噩耗傳來,韓將軍便趕到雙生峽,同小姐的師兄一起搜尋,至今已近一月。就連月初韓夫人生產,韓將軍都未曾回都啊。

「那定侯呢?」

「還沒訊息,眠州的人還在沿江打聽。」六么老實回道。

凌翼然忽然一笑,看得六么驚疑不定。

「殿下?」他疑惑出聲。

「傳膳。」凌翼然隨意地將衣帶打了個結,滿面笑容,顯得心情格外好。

「是。」六么頷首,快步走向門簾。

「還有七哥……」

終於想到正事了!六么興奮回身,就等主子發話。

「瘋了是嗎?」凌翼然悠然道,「今日本侯心情不錯,暫且放過他吧。前些日子母后娘娘還鬧過,不若順了她的心,讓七嫂與七哥團聚。人道患難見真情,不知這天牢裡能不能見得人心。」凌翼然眉梢一挑,那笑意透出森冷的味道,「將兩人關在同一間天牢,只送一人吃食。看我那瘋七哥,是想與美人做同命鴛鴦,還是過河拆橋?」笑聲如潮水般蔓延,「本侯好想知道啊!」

這叫放過?那什麼叫不放過?

六么幾不可見地一顫,轉身離去。

大雨還在下,凌翼然慵懶執筆,燈火映亮了他的俊臉。迷離桃花目晶瑩流轉,似有輕波微瀾。

竹肅,無須再找,不日她自當歸來。她果然沒死,而且還同那人在一起。不過這又如何,只要宮中那位昏迷不醒的訊息到處傳遍,還怕那個傻姑娘不回來嗎?

至於定侯……

眸子帶笑,目光細細密密地落在那本密疏上。

窗外一行夏雨濾盡延綿已久的哀傷,滴滴答答,清脆迴響。還好,她沒死。

光滑的筆桿刻上了幾道指痕,深深的、深深的,深入了他的心底。

回來吧,卿卿,這一次再沒人能傷你。

雨簾漫天,懷珠流玉。夏風嫋娜,拂出思念一曲。

天地籠於黑暗,耳邊響著鬼哭似的流水聲,大風吹拂著秦淡濃的面龐。

「妹妹?」她迎風喊著,「妹妹!」腳下江河倒流,遠遠地只見一個高大而又蕭索的身影。

「簫?」她喃喃,而後大叫,「簫!」

踏著灘石她疾步跑著,小心翼翼地扶著後腰。

「啊!」腳下一軟,她撲倒在地,尖利的沙石割破了掌心,疼痛如洶湧潮水般氾濫開來。她看著雙腿間絢麗的豔紅,不可置信地伸出手去,摸到了一手黏膩,她絕望地大喊,「孩子!」

淚如雨下,她望著那道黑影嘶聲大叫道:「簫!」

「淡濃?」

床上的人閉著眼,汗水自光潔的額上滑落,「簫……」

「淡濃!」這聲呼喚帶著濃濃的不安。

「嗚……」淚水自眼角滾落,睡夢中的美人眉染脆弱。

「淡濃!醒醒,淡濃!」

彎睫輕顫,她自黑暗中醒來,只覺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寢房裡一團漆黑。拇指輕輕撫過她的眉梢、眼角,帶著深深的眷戀。

淚水打溼了那隻寬大的手掌,「簫……」她貼著他的掌心,哽咽難語。

「對不起,淡濃,對不起。」男人的聲音滿含自責,還有難以言狀的痛,「讓你獨自一人面對生產之痛,我……」

「嗯……」掌下的人兒微微晃動,她藉著夫君的雙臂撐坐在床上,「又不是第一次經歷,我沒那麼嬌弱的。」

話音剛落,她便被他攬入懷中。

「簫?」她貼著他的胸膛,感受著他心跳的起伏。

經歷一天一夜,方才誕下龍鳳兒,他的妻卻將痛說得那麼雲淡風輕。韓月殺將妻子緊緊摟在懷裡,乾涸的心田湧入汩汩春泉。

「簫,」她輕撫著他的背脊,「累了吧?」關於妹妹她絕口不提,那種天涯無音、尋尋覓覓的痛,她願夜夜噩夢為他承受。

「沒。」

殿下的一封信將他召回,卿卿真的會不日歸來嗎?忐忑、懷疑,可他終究是回來了,日夜兼程地回到雲都,因為這裡有他忽略的妻啊。

「淡濃。」

「嗯。」

「謝謝你。」他心懷感恩地埋首於她的秀髮間。

「說什麼呀!」她嗔道。

「孩子我看過了,很像你。」

「引章和韓讓都覺得女兒像你。」

「淡濃,孩子的小名叫祈兒、願兒可好?」他小心翼翼地問著。

感覺到夫君雙臂的僵硬,她瞬間瞭然。妹妹,你身在何方,可曾聽到兄嫂卑微的祈願?

「好。」她用力回抱。

「謝謝你,淡濃。」

秦淡濃自他的胸膛抬首,望著床邊一支玄色鐵槍輕問:「這是?」

韓月殺左頰上的疤痕溢位殺氣,頎長的身形微微僵硬,「在雙生峽上只找到這個。」

槍上的穗子凝結在一起,透出暗紅色的血跡。

那具無頭屍上沒有槍痕,槍頭上掛著官袍的殘片,也就是這槍傷了……

想到這,他倏地站起,在她的眼皮上落下輕輕一吻,沉聲道:「你且歇著,我去去就來。」

「你去哪兒?」她急急問道,卻見夫君手執鐵槍,好似暗夜修羅。

大手一緊,凝血的穗子盪出暗色波紋。

「血債血償!」

張彌《戰國記》雲:韓月簫,字竹肅,蓮州蛟城人。前幽振國將軍韓柏青之子,無雙後親兄。

天重十三年家變,為帝所救,易名月殺,復而降青。時歲十七率軍橫掃前幽東南二十二州,誅殺劉忠義,收降十萬幽軍。一時名聲大噪,為青隆王嘉許。

弱冠之年智破祥雲陣,迎娶鎮北將軍之女秦氏,十萬秦家軍盡入韓營。隆王駭其軍力,愛其將才,封以伏波將軍。

十九年平北亂,二十一年斬反賊,金槍神箭,神鯤莫不道其名。天將月殺,聞之膽寒矣。二十三年氣吞荊土,十萬鐵騎踏破山河。一入閩關,計破山城,成原死戰力敵數倍文氏聯軍。

兵書鐵卷,智勇雙全。善待其兵,禮賢下士,月殺以仁者聞名。然天重末年官場喋血,六月初四廢后秋氏令使禁軍,欲恭立下獄之榮侯奪位登基。是夜,月殺受帝命,橫槍立馬,領親兵萬人圍困反軍。禁軍不敵而降,月殺一反仁色,將萬人誅殺。

初六烈侯暗通親兄,隆王第二子於西北起事。月殺衣不解帶,率軍直取青西。六月十三決戰鏡峽,三萬反軍盡被坑殺,二殿下凌熙然奪路而逃,不至江岸即被射落。鏡峽一戰,赤江遂如其名,江面延綿百里皆染猩紅。

經此二戰,月殺不復仁名……

「父王。」小人討好似的牽起明黃色的龍袍,小手興奮得直顫。終於碰到了,他終於碰到父王的衣服了!

「什麼事,徹然?」

「父王,今日孩兒被大師傅誇了。」溫煦的眼眸眨啊眨,童真的表情滿是期待。

「哦。」男人敷衍地應了聲,「徹然想要什麼賞賜?」

幾步外,鳳釵搖曳的母后微微眯眼,小人瞬間明晰,綻開爛漫的笑,「孩兒不求什麼,只求父王今晚能賞臉與母后和孩兒吃一頓飯。」

銳利的目光越過小人,定定射向那位冷靜自持的王后,「徹然,這是你想的?」凌準勾起薄唇,語調輕柔。

小人偷瞥了一眼,卻見母后滿不在乎地瞟來。

咦?母后明明很想父王留下,為何卻以冷臉待之?

他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是。」

氣氛有些僵,兩個大人面對面坐著,那樣毫不相讓的表情與其說是夫妻,不若說是死敵。

半晌,凌準探出大手像要揉上他的黑髮,凌徹然受寵若驚地看著、期待著,就等父親觸碰。畢竟這樣的親暱除了九弟,十多個兄弟裡還無人能享受到呢。

他閉著眼等了好一會,等到心頭的期盼慢慢脫水,好似驕陽下的雛菊蔫蔫地耷拉下腦袋。他這才睜眼,溫眸中滿是失望。

那隻大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他順著父王的厲目看去,正落入了母后得意的微笑中。

「王上。」得顯匆匆走入,對著父王耳語。

那對濃眉擰了再擰,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好想將父王眉間的川字撫平。

父王猛然站起,他驚慌地扯著長袍,小手越收越緊,「父王!」他幾乎是哀叫出聲,絕不能放父王就這麼走了。這一走,還不知下一次何時再見呢。父王總是那麼忙,忙得一年來不了幾次。不,他絕不撒手,絕不。

「徹然。」冷冷一聲將他驚醒,凌厲的目光如冷雨淋下,澆得他刺骨冷寒。

「父王……」小手鬆開,精美的黃袍從他的指間溜走,「父王!」

為何父王留給他的永遠是背影?

「又是她!」身後傳來母親憤恨的叫聲,他回頭望去,只見一位老嬤嬤剛剛抬首,明顯才同母後說完悄悄話。

「只有她生的兒子才是親兒子嗎?」端莊的母親撕碎了冷漠的面具,「凌準……」母后咬牙切齒地吼出父王的名諱,嚇得宮人紛紛跪地,「總有一天,本宮要讓你悔不當初!」

他雖小卻也知道母后說的那個親兒子是誰,九弟啊九弟,他好恨,好恨。

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瓷片珠玉落了滿地。

小人兒看著那張猙獰的面孔,不禁向後邁步,退著退著出了殿,竟撞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

「哎喲。」這聲音輕輕柔柔的,好讓人安心。

「你……」他歪著頭,看清了地上的小丫頭。

「奴婢春巧見過七殿下。」

「春巧?」他蹲下身,直勾勾地望著清秀的小宮女,「你的聲音真好聽。」

「哎?」

這樣的表情真可愛啊,他捧臉看著,看著那個小丫頭露出溫暖的笑。這樣的笑,他還是第一次看到……

石床上一人幽幽醒轉,他晃了晃腦袋,凌亂的碎髮隨之擺動。

怎麼又夢到這些,真是無趣。

他瞅了一眼四周,溫眸裡滿是算計。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留下這條命,以後就能東山再起。

母后的計劃應該開始了吧,若他沒記錯,今夜子時就是起兵之刻。只要再等等,就能……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坐在石床上,出奇安靜。

若水,待我出去後一定追封你為王后,一定會像追思春巧那樣懷念你。若水,要恨就恨九弟吧,要不是他逼我,我又怎會……

嘆息未止,就聽見輕聲的諷笑。他一陣心驚,藏起眼中的精明,瘋癲似的回身,「什麼人?」他像一隻困獸,狠命地搖晃著木門,「蠢貨,笑什麼?」他啐了一口,瘋樣十足。

遠山眉玩味一挑,扎眼的紅袍輕飄,凌翼然端坐在椅子中,似笑非笑。

這目光雖不改迷離,可卻銳利得逼人,好似噬人猛虎,看得凌徹然一陣心慌。按捺下心中的驚亂,他俯身撿起一隻死老鼠,跳腳向牢門外擲去。

那人不躲不避,只懶懶地看著。不待死鼠近身,就見一道銀光飛過,那畜生被砍成兩半。

「殿下。」出手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讓成吾都心驚膽寒的林成璧。

他怎麼會來?待會兒禁軍劫獄一定困難重重,這下如何是好?

凌徹然不自覺地凝眉,焦慮之情掛上眼角。

「七哥在想什麼呢?」

凌徹然陡然回神,他一臉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七哥?」他指著獄卒輕喚。

「七哥,你看我是誰?」凌翼然勾起紅唇。

「七哥,你看我是誰?」凌徹然瘋瘋癲癲地重複著。

「這瘋病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凌翼然瞥向身側。

「這瘋病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凌徹然鸚鵡學舌似的念著。

「回殿下的話,吃了烤肉後七殿下就開始胡言亂語。」獄卒厭惡地看了一眼唧唧歪歪學話的凌徹然,再道,「後來七侯妃來了,七殿下也認不得她了。每天那一瓢粥水七殿下總是搶了喝,一開始七侯妃還讓著他,可到後來她也餓得耐不住了,兩人開始搶食。而後……」獄卒懼怕地看了一眼牢中,那個瘋子亂髮飄飄,自言自語,全不似那天的暴虐模樣,「而後七殿下就將七侯妃打死了。」

「哦?」凌翼然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開門。」

「殿下?」四周隨從訝異出聲。

凌翼然緩緩起身,走到牢門前,「想出來嗎?」

「殿下!」跟瘋子說話會不會太荒謬了,眾人不解。

「而後七殿下就將七侯妃打死了。」凌徹然轉著圈,充耳不聞,「就將七侯妃打死了,哈哈哈。」

「開門。」凌翼然臉一沉,六么接過獄卒的鑰匙,小心翼翼地將門開啟。

埋首自娛的瘋子又轉了幾圈,這才發現牢房的異樣。他伸了伸手,而後警惕地探了探頭,露出孩童般的微笑。

「哈!」他蹦出牢門,歡快地在地上打著滾。

「去去去!」獄卒用木棍將凌徹然驅離,「別髒了殿下的鞋。」獄卒諂媚抬眼,正對凌翼然的一雙明眸。心跳遽快,他慌張垂目,再不敢看那對眸子。

地上的人還在撒歡,紅袍漸漸靠近。

「七哥!」誘人的嗓音如夜風撲面而來,凌徹然不理不睬,徑自搓起了身上的泥。

「真的瘋了嗎?」話中帶著惋惜,凌翼然嘆了口氣,「原來還想讓七哥看樣東西,這下可難辦了。」

東西?凌徹然不禁豎起耳朵。

過了好一會兒都沒動靜,他還在慶幸自己沒上當,就見淡黃色的信紙自頭頂飄落,一張一張覆了滿地。

那熟悉的字跡刺入他的眼,寒了他的心。

「這怎麼會在九弟的手裡?」幽幽一句如巨石砸落,壓得他難以動彈,「七哥可是這麼想的?」

胸口不住起伏,他穩住呼吸,不抬眼,絕不抬眼,只要一個眼神,這幾日的忍辱負重就會付諸東流。

「嘖。」火色錦袍飄動,長靴停在片片信紙前,「翼王、柳家掌事,七哥你想到的人可真多。可他們還能想起你嗎?」

凌徹然不自覺地握緊雙拳,垂下的垢面滿是陰影。

「翼王,不,應該是翼戾王閻鎮。」

戾王?這是溢號啊,如此說來……凌徹然微微顫抖。

「不錯,閻鎮已經死了。」凌翼然輕巧說道,「五月十一樂妃上官氏私通外廷為王所知,妖姬夥同姦夫將王縊死於長樂宮。而後上官氏假傳王意,將儲君宣入內庭試圖縛而殺之。不料奸計敗露,儲君建德斬奸佞,殺孽種,碎屍上官氏。五月十四閻鎮入殮,諡號戾。」

不可能,上官無豔肚子裡的孩子確為閻鎮骨肉,怎麼會這樣?!凌徹然粗重喘息,眸中含疑。

「五月二十七新王登基,並於次日迎娶祥瑞,現在我們九死一生的十九妹已經是翼國的新後了。」火紅的衣襟上嵌著一顆白玉扣,冷冷地映著寒光,「七哥你該慶幸,畢竟三哥賣了自己也沒得到什麼好處。天驕公主閻綺已被新王從王族玉牒裡除名,永世不得歸翼。」

凌徹然癱倒在地,只覺頭頂那人目光如炬,似能將一切洞穿。而他自己不僅下了一著死棋,同時也被縱橫的經緯困在當中,竟成了一粒渾然不自知的棋子,蠢得可以。而左右他命運的,原來就是他那個被忽略已久的九弟。

「至於柳家,從一開始就是敗筆,七哥又何必心存僥倖呢?」

天牢裡密不透風,沉悶的空氣讓人有說不清的壓抑。

「至於明王,」凌翼然搖首輕笑,「多謝七哥親筆書信,真是省了洛寅好大的勁啊。」

「你!」他陡然瞪大眼睛。

「七哥,這次可是你親手畫押,弟弟我可沒栽贓啊。」凌翼然笑得無辜。

凌徹然狠厲地望向一側,獄卒的身形有些晃,像老鼠般躡手躡腳地向石階處緩移。

「七哥,你別看他,這個卒子倒沒背叛你,是你想得不夠周全罷了。」凌翼然徐徐垂眸,俊顏平靜無波,「若不是我有心縱容,這天牢裡又豈能飛進一隻蒼蠅?」

未待那獄卒拔腿狂奔,人就已倒地。速度快得讓他看不清是誰出的手,又是何時出的手。

「七哥還在等嗎?來,」凌翼然拉起他的右臂,親熱地並肩而行,「弟弟這有份大禮,還請七哥笑納。」

一豆燈光冷凝若冰,襯得桌上的木盒有些陰森。

「不知此人七哥可認得?」

紅袖揮過,盒中驚現一張驚慌失措的死人臉,那樣的神情想必是在臨終前定格,眼中還透著濃濃的恐懼。

「賀子華!」他顫聲大叫,發力甩開九弟的牽扯,不可置信地走上前,「怎麼會?怎麼會?」

凌翼然展開玉扇,冷冷道:「禁軍統領果然就是七哥等的人啊!」

「你!」凌徹然一拍木桌,豎起的人頭如一顆木瓜,順勢滾落,「你一直知道?!」

「是。」桃花目滿是快活。

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凌徹然咬著下唇幾乎忘了呼吸。

他算什麼?畜生般地吃下岳丈的血肉,裝瘋賣傻地做賤自己,忍痛殺死妻子,這些都算什麼?

原來,他不過是個跳樑小醜,按著他人的指令碼荒唐做戲。看見的希望不過是他人給的道具,到頭來卻發現面前只是一面反光的銅鏡。鏡中那個自以為是的瘋子,就是他自己啊!

「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悲涼的聲音在石壁間迴盪。

「哈哈哈哈!」他跌倒在地,如畜生般地向前爬著,「哈哈哈哈!」

瘋了,他真的瘋了,這一次,他瘋得徹底。

嘴巴還咧著,就見那紅袍緩緩垂地,與之平視的桃花美目聚滿煞氣,看得他忘了笑,忘了瘋,心底只有散不去的懼意。

「想玩陰的玩狠的儘管衝我來啊,傷她做什麼?」

凌翼然狠狠地望著他,像是一隻嗜血的怪獸,看得他難以動彈。

凌徹然艱難地移開目光,看了一眼地上的人頭,他下定決心。與其留下來任人羞辱,不如……

他目光一沉,猛地就要咬上舌面。不待他感受刺骨的痛,就聽咔嚓一聲響,下巴傳來鑽心的痛。

「想死?」凌翼然合上玉扇,點了點他被卸了的下巴,「也要看本侯允不允!」

「呃……」他忍著痛,決絕地向桌角撞去,卻被人點住了大穴僵在原地。

「莫急,等本侯孝敬了母后娘娘,再來送七哥上路。好戲,才剛剛開始。」

清冷的笑聲冉冉飄散,屍山血海,鑄就了誰的河山?

而那如泣如訴的思念卻似這雨季,來了又去,去了又來。

心中的雨,一直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