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一世情緣付流沙

月殺沒好氣地瞪她一眼,清了清嗓子,「嗯,就這樣吧。」

「韓將軍。」雲卿睨了一眼身後,心中又覆陰寒。

「嗯?」

「下官有約了。」她恭恭敬敬地作揖,轉眸向他示意。

月殺瞅了她身後一眼,心領神會,轉瞬間臉上凝起冷霜,「哼!真是不識抬舉!」他拂袖而去。

三殿下的狗腿盯得可真緊啊,此刻她怎能拉哥哥下水?只能如此了,雲卿不禁深深嘆息。

「豐大人……」

一聲壓抑的輕呼傳至耳邊,她環顧熱鬧的喜堂,滿眼都是相互寒暄作揖的賓客,那位名喚七寶的內侍正躲在門後向她招手。

雲卿踱步上前,「何事?」

「喜房的禮器被丫頭弄亂了,殿下想請大人去看看。」

「禮器?」

雲卿蹙眉看向他,七寶低著頭,讓人瞧不出表情。

「是,大人請您快些去,誤了吉時可就不好了。大人?」

七寶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見雲卿一瞬不瞬地望著他,似要將他看穿。七寶心下一涼,鼓足勇氣拽住她的衣袖,「大人,冒犯了。」

也不反抗,雲卿任由他拉著,在深深遊廊裡疾走。遊廊裡彷彿升騰起迷霧,那樣的濃,讓人看不清前途。雪花時不時鑽入她的衣領,化為冷冽的水滑入她的頸脖。

周遭太過安靜,哪裡像通往喜房的道路?

雲卿停下腳步,扯回衣袖。

七寶被甩得一個趔趄,「大人,怎麼了?」

「本官內急,怕是憋不住了。」雲卿捂著肚子。

「啊,沒事沒事,小的幫你找個地方。」

她跟在七寶身後走進遍覆白雪的園子,垂眸暗忖著,剛才還那麼急,現在卻說沒事,果然不對。

「大人去方便吧,小的在外面守著。」

雲卿跑到假山後,故意弄出聲響。

「大人請快些吧,那邊還等著呢。」

「嗯,嗯,馬上就好。」雲卿敷衍了一句,無聲飛去,踏雪無痕。一口氣飄過數丈,躥上長松。

「大人?」遠遠地,七寶大吼著,「大人!」他繞過假山,找了幾圈,臉上露出焦急的神色,又向來路追去。

果然不對啊,雲卿輕嘆一聲,剛要下樹,忽聞雪地裡傳來腳步聲。

「豔秋!豔秋!」

兩個男子在園子裡追逐著,前面一人身形纖弱,看起來還是個少年。

「豔秋你給我站住!」後面那人穿著青色官袍,是個四品官。

一番追逐,青衣人像是發了狠,將那少年按在樹上,「逃?我看你還怎麼逃!」

「朱大人,這可是烈侯府。」處於變聲期的公鴨嗓子,這男人,不,這男孩還是株嫩苗。

「哼,我當然知道這是烈侯府。」男人曖昧地靠近,俯身咬住那少年的耳垂。

渾蛋,這孩子才幾歲啊!雲卿握緊拳頭。

「就因為是在今日的烈侯府,我才敢來私會你啊。」男人很噁心地舔著那少年的臉,「今日三殿下大婚,娶的是雲都二美之一的董家小姐。下月他又要迎娶翼國的天驕公主,聽說那位可是驕橫的主兒啊。豔秋,你一個男娼留在這裡只會被烈侯的妻妾欺負,不如……啊……」他猴急地撫摸起那孩子的身子,「不如我向殿下討了你回去,可好?」

男娼?雲卿痛惜地看著樹下那任人魚肉的孩子,心中不禁憤憤。三妻四妾還嫌不夠,竟然豢養少年來發洩獸慾,這是什麼世道!

「大人,如果您想要就快些,別被人看見了。」

好像在說喝水這種小事一般,語調平靜得可以,這孩子已經被折磨得麻木了嗎?

「哼,今天我就乾死你這婊子!」男人撕扯起孩子的衣裳。

看不慣這等無恥行徑,雲卿飛身而下,寬袍在半空中迎風鼓起,一抹淡紫飄散在雪的世界。

「豐大人?!」

「原來是朱郎官啊。」沒想到這人平時在禮部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私下裡卻是個雜碎。

朱郎官慌亂地理了理官袍,深深彎腰,這一揖差點兒貼到地上去,「豐大人怎麼會在這?」

「那朱郎官又怎會在此呢?」她看向那少年,冷冷道。

「下官……下官……啊!前頭還有事,下官就先告辭了!」

踩雪聲漸漸遠去,雲卿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人,十三四歲的光景,生得極美,美得甚至看不出是個男孩。耳垂上豔紅的血痣晶瑩飽滿,襯得整個人風情無限。

豔秋慢慢地跪下,黑亮的長髮散亂在雪地裡,顯得很柔順。

「賤奴叩見豐大人。」不只美麗,還很聰明。

「地上涼,起來吧。」雲卿看了看他被扯壞的衣裳,皺眉脫下錦袍,「先披著吧。」

豔秋身體微僵,作勢又要跪倒。

雲卿伸手捉住他的細腕,「別跪我也別推拒,反正出了園子你還得還我。」

他抬起精緻的臉,「是。」

雲卿內裡穿著白布棉袍,因方才使過輕功,所以也不覺得冷。

「這是哪裡?」她輕聲問道。

「回大人的話,這裡是幸園,侯爺內眷居住的地方。」

她再指了指遊廊延伸的遠處,「那邊呢?」

「那邊是侯爺的獨院。」

「獨院?」雲卿蹙起眉,七寶領她去那裡做什麼?

「獨院是侯爺的書房,一般人進不得。」

她回身望向那美麗少年,他說得很委婉。進不得,進不得,那獨院怕是什麼機密場所吧。三殿下讓七寶領她去那裡,是栽贓嫁禍,還是想讓她觸動什麼機關慘死在裡面,而後再往允之身上潑一盆髒水?

雲卿越想心越涼,又不由慶幸,還好剛才溜了。

為了避免禍及無辜,現在和這美麗少年待在一起才是上上選,畢竟他是殿下的男寵,和他一道應該不會被懷疑洩密吧。

即使他因此遭罪,即使……不,應該不會。

她抓起一把雪,狠狠地搓著手。雖冰寒入骨,卻洗盡了指間的血跡。雲卿看著地上淡紅的雪水,轉眸看向那少年。他站在幾步之外,靜靜看向遠處,沒有絲毫好奇。

是個聰明人,她再次暗贊。

他看起來與自己一般高,紫色的錦袍顯得分外合身,襯得整個人越發嬌美。那眉宇間的秀色有點兒眼熟,又有點兒眼生。

「你多大了?」雲卿漫不經心地問。

豔秋柔順地應答道:「過了年就十四了。」

果然還是個孩子,她心下對烈侯和那姓朱的惱恨又多了一分。

「是哪兒人啊?」雲卿揹著手,揀著厚實的雪地踩去,腳下輕響讓她不禁想起雲遙那日。

「賤奴不知。」

心頭的甜蜜霎時消散,她回頭看向那少年,「不知?」

「是,賤奴從小就在娼館長大,不知出生地,更不知父母。」

雲卿道:「其實你想知道的吧?」

「嗯?」豔秋精緻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生動的表情。

「其實你很想自己的爹孃,即便被拋棄了,還是很想。」雲卿仰首看向長空,雪花一片接一片地落在她的眼睫上,模糊了視線,「也許,你並沒有被拋棄,只是他們早已不在人間罷了。」

「賤奴早就不想了,想他們有什麼好?」

雲卿雖捕捉到了他眼底的傷痛,卻沒有戳破,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在雪地裡走著,各懷心事。

「豐大人!」何猛的大嗓門猛地響起,「您怎麼進了內院?哎呀,要是被人發現可就糟了!哎,他是誰?」

「是人啊。」雲卿徑直走著,頭也不回,「怎麼,看傻了?嗯,是個很美麗的人啊。」

「這……這……這……」

平時只知道他口拙,卻不知道他還結巴。

「大人。」雲卿轉身看向名喚豔秋的美麗少年,他脫下身上的錦袍還給雲卿,而後跪倒在地,「多謝大人出手相救。」

雲卿穿上錦袍,束好腰帶,傾身將他扶起,「地上涼,跪不得。」狠了狠心,淡淡道,「保重。」

她特地等著有人經過才與他分別,這其中的蹊蹺這孩子該懂吧。她不是個好人,別那樣瞧她,她不配,不配啊。

「大人!你和他,你和他……」何猛回過神,似大熊一般追上。

雲卿瞪了他一眼。

「當然……當然是不可能的。」何猛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婁敬,你怎麼出來了?」

「喜宴要開始了,下官見大人不在,就出來尋大人了。」

「喜宴啊……」

雲卿抬眼看著逐桌敬酒的凌淮然,縮在角落裡,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菜,如同嚼蠟。

三殿下的演技真是一流,瞧他眉梢帶笑地敬著酒,哪裡看得出是……

「剛剛喪偶的鰥夫,對嗎?」

耳邊凌翼然的一聲輕喟讓她不禁呆住,這人是妖怪吧,竟能猜透她的心思。

「卿卿,你的眼神太直白了。」凌翼然桃花目輕轉,帶點兒冷意,「怪不得今天三哥笑得有點兒多,哼,原來是故作姿態,欲蓋彌彰。」

「允之。」她緊張地看了看周圍,「你別太囂張了,小心隔牆有耳。」真後悔剛才全告訴他了。

「這兒的人都等著巴結我三哥呢,哪兒有人盯著咱倆?」他笑得很無辜,還瞟了瞟四周。

那七寶呢?雲卿警惕回望,只見六么正纏著他喝酒划拳好不開心。

心跳稍稍平緩,拖允之下水果然好啊,這下可有靠山了。

雲卿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我哥哥怎麼突然回來了?照理說,武將沒有王令是不能擅離大營進京的。」

「嗯,這半個月你長進不少啊。」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前日上官司馬參了竹肅一本。」

「上官密?」雲卿看向主桌,那老匹夫正和三殿下的幕僚把酒言歡,「他不是七殿下的人嗎,怎麼?」

「哼,七哥養了頭白眼狼啊。」凌翼然自斟自飲,「上官氏現在很得翼王寵愛,老傢伙翅膀也跟著硬起來了。」

怪不得他舍了那邊的喜宴到這裡來套交情,原來是想腳踏兩條船啊。

「他怎麼參了哥哥一本?哥哥得罪他了嗎?」

「卿卿,你知道備所為何被稱為上閣肥地嗎?」

雲卿迷惑地看著他,「為何?」

「軍隊裡大到招兵買馬,小到穿衣吃飯,哪一樣不是備所說了算?朝廷給士兵撥的安家費是每人每年二兩,軍餉是每人每月十吊,遇到戰事緊張的年頭還有額外津貼,而實際上軍士卻拿不到這麼多。」凌翼然懶懶抬眸,微微一笑,「你說少了的銀子都進了誰的腰包?自然是……」

「王上不管嗎?」她問。

「這些是人盡皆知的慣例,父王即使知道也不會插手,不貪一點兒能叫官嗎?」

「那關我哥哥什麼事?」雲卿挑眉。

凌翼然道:「助荊一戰韓家軍折損三萬,此次備所招了五萬新兵,你猜竹肅留下多少人?」

雲卿白了他一眼,「自然是三萬。」

「五千。」

雲卿盯著他看了好久,確定他沒有開玩笑,這才開口,「五千?」

「想進韓家軍可是比考科舉還要難啊。」凌翼然勾起唇角,露出滿滿自信,「要不然在成原死戰中面對數倍於自己的強敵,竹肅的手下怎會沒有一個逃兵?

如此一來踢走了四萬五千人,備所這回可是虧大了。」

雲卿自豪地看向不遠處的自家兄長,真是丰神俊朗,氣宇不凡。試問,月簫一齣,誰與爭鋒!

凌翼然單手托腮,定定地看著她,「你要再笑下去,竹肅怕是要被人添入你的獵豔名單了。」

「你胡扯什麼?」雲卿回頭怒瞪。

「哼,遲鈍的呆子。」凌翼然夾起一筷子酸菜放在她碗裡。

「我不吃酸的。」

凌翼然充耳不聞,笑得很愜意,繼續往她碗裡堆菜,「這幾天你吃得不是很好?」

雲卿瞪大眼,怪不得這幾天言律給她上的不是酸蘿蔔就是酸白菜,她還以為是賬上沒錢只能縮衣節食,沒想到是這人搞的鬼。

雲卿顫抖指他,恨不得一掌扇過去。

凌翼然冷冷看她,「你既然有膽子尋歡,還怕挨不住酸?」

「什麼尋歡!」她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瞧瞧,瞧瞧,小情人吵架了?」酒氣撲鼻。

雲卿心下一沉,連忙站起,「三殿下。」

「三哥。」凌翼然堂而皇之地攬住她的腰,恨得她牙癢癢卻不敢亂動。

「弟弟恭祝三哥新婚大吉,心想事成。」

凌淮然冷冷道:「九弟,哥哥在這謝你吉言了。」

「豐侍郎。」他遞出酒杯,隨侍連忙斟酒,「今日迎娶送嫁,你盡心盡力,可謂功勞不小啊。」他一字一字地蹦出,眸中閃著冷光。

「雲卿身負王命,這些都是分內之事,殿下……」

「哎。」凌淮然狀似薄醉地揮了揮手,「今兒是本侯的好日子,可不準打官腔,來來來,豐侍郎陪我喝上三杯。」

不由分說,杯盞中被滿上香醪。

雲卿看著杯中微晃的酒水,假笑道:「就因為是好日子,殿下才更不可多飲啊。」

「哦?」凌淮然淡淡一笑,笑意未達眼底。

「殿下陪咱們這些爺們兒鬧個什麼勁?」雲卿調侃道,「侯妃還等著呢,殿下可不能喝多了,可要好好享受這洞房花燭夜啊。」

「豐侍郎真是考慮周到啊。」他轉了轉手中的酒盞,「那……」

雲卿心絃一緊,浮起不祥的預感。

「那就請豐侍郎陪我喝完這三杯。」凌淮然鷹目射出精光,「三盞之後本侯就去陪我那嬌滴滴的新娘。」

他抬起手臂,唇畔的笑越綻越大。

瓷杯相碰的聲音傳入耳中,她指間涼涼的,是潑灑出的醇酒。

凌淮然挑了挑眉,仰首飲盡這第一杯,「豐侍郎。」

終是逃不過嗎?

雲卿噙著苦笑,慢慢舉盞、頷首、攏袖。

這酒是味若醍醐馨香透,還是苦似黃連勝鴆毒?

雲卿仰頭閉眼,唇角觸上青瓷的剎那,手中驟然一空。

「這酒,就讓我陪三哥喝吧。」寬袍閃過,凌翼然奪過她手中杯盞一口喝下,嘴角彎起了一個漂亮的弧度。

「你……」雲卿猛地扯住他的衣袖,喉頭像是被異物堵住,發不出聲。

凌翼然笑睨她一眼,瀟灑地舉臂,「滿上。」

允之……

她伸手欲奪,卻被他反手握住。

那瞳眸帶著笑,清澈如泉,流淌在她心底。

那一刻,雲卿不禁哽咽。

「你——算了!」凌淮然拂袖,擠出虛偽的笑,「各位慢慢吃,本侯先去了。」

「春宵苦短,三哥可要抓緊啊。」凌翼然微笑道。

「哈哈哈!」凌淮然大笑離去。

「怎樣?」雲卿目光片刻不離,捕捉著他的每一絲表情。「有沒有不適?

凌翼然輕握著她的手,高深莫測地笑著。

「究竟怎樣?」

一晚上,她都在重複同樣一個問題,而他始終未言。

外面還在下著雪,他的手有些涼,涼得讓雲卿好不安。

「那酒沒有問題,是嗎?」雲卿僥倖問著。

凌翼然黑髮隨風飄動,完美地融入暗夜,微白的唇綻放出異常的春意。

「是不是?」她的聲音有些顫,連帶著心也在顫。

凌翼然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撫上她的臉頰,「我若說不是呢?」

雲卿眼眶泛紅,「允之,你差點兒就騙到我了。」

「呵呵……」凌翼然笑了。

這人果然是在耍詐,雲卿暗吐一口氣,眨眼欲瞪,就見一抹暗黑自他的唇角滑下,挺秀的身子軟軟向她倒來。

「卿卿,我從不騙你啊。」

這聲音帶著無奈和些許心痛,輕輕地落在她心上。

「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