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等閒笑看橫雲度

「嗯,交易。」凌翼然向前邁了一步,微微傾身,「卿卿知道她要的是什麼嗎?」

「報仇。」雲卿想也不想道,「可是今日之後,那群馬賊便會從人世消失,郝姑娘又何必求你?」

凌翼然一笑,「因為她的仇人不止一個啊!兩位尚書聯名彈劾左相一事卿卿可還記得?」

雲卿點頭,撫松堂密議之時,聽他們提起過。

「這件事的發起者其實是常麓書院的一群儒生,為首的那人姓郝,名梃棹。不錯,他正是郝盼兒的親父。」凌翼然笑得有幾分冷然,「郝梃棹等人不知從何處尋到了工部貪贓的證據,右相一黨也就利用這群人的迂腐正氣想要罷免董相。後來此事不了了之,雖說是父王的意思,但也和主事人突然病故、證據無端消失不無關係。」

難道說是左相暗中下的狠手?雲卿皺眉。

「呵呵,卿卿也猜到是何人所為了吧。」凌翼然唇畔溢位一抹冷笑,「扳倒董建林,就是我允給她的東西。」

「那你想從郝姑娘那裡得到些什麼?」雲卿逼視他。

他含笑望來,「我最喜歡和一無所有的人交易,絕望的人往往可以獻出任何一樣屬於他的東西,甚至是……」他探過身,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生命。」

騎在踏雍之上,雲卿還在想先前的這段對話。她偷偷瞥了身邊的凌翼然一眼,魔鬼的契約當真會要了盼兒的性命嗎?

「殿下,大人。」韓琦勒馬回身,「待會攻城的時候,請二位在後方歇息,親衛會保證二位的安全。」

「嗯。」凌翼然微微頷首,「都尉不必記掛,到前面去吧。」

「是!」韓琦策馬而去。

跟在大軍之後的往往是些文官和火頭軍,十幾位軍醫外加主簿丁淺都在隊伍裡。遠遠望去,精兵強將如出柙猛虎,帶著氣卷殘雲的氣勢向山腳的那座城挺進。

昊天高遠,浮雲流逝,湛藍藍的蒼穹下,黑壓壓的兵陣裡,旌旗招展,斗大的「韓」字在空中飛舞。伏波將軍韓月殺頭戴獅盔,身著銀甲,內襯玄色錦袍,腰繫玲瓏獸帶。真是英氣衝九霄,一將破三軍。

再看那山城之上旌旗飄搖,守兵密列。城樓正中一名武將揮動手臂,濃眉倒豎,聲如洪鐘,「韓月殺!你身為青國將軍,如今犯我國境,狼子野心,不言自明!今天有我韶州兵馬總督雷天諾在,嘉城就斷不容你過去!」

韓月殺眯起星目,冷冷一笑,取過雀紋檀木弓,搭上箭,拉滿弓。眼中寒光畢現:既然如此,留你何用!霎時一道白光飛過,正是弓開似滿月,箭去似流星。箭鏃直直插進雷天諾的口中,直直將他釘在身後的木牆之上。這位韶州兵馬總督四肢抽搐,嘴角溢血,死不瞑目。

韓月殺一舉銀槍,萬千精兵呼嘯而來。雲梯飛架,床弩半立。百人拉繩,只見拋石車車臂一揮,重型石彈呼呼飛起。主將雖死,但太守仍在,惡名遠揚的潘世寧眯起毒蛇眼,向從官示意。不多會兒,只見城上士兵拉起百根繩端,隨即拎起藏於城下黃土中的麻繩,繩的另一端拽起一根根尖利的馬刺。一時間戰馬悲嘶,騎兵紛紛落下。再看角樓之上豎起百架遠射弩,一發五羽,箭矢飛過射倒數人。韓月殺立馬橫槍,向後一瞥,韓碩心領神會,命工兵搭起臨車,一時間攻守膠著,不分上下。

夕陽如血,馬嘯秋風。巨石橫飛,砸得女牆角樓殘損。熱油灌頂,燙得士兵皮肉焦爛。

「大人。」一名從官走到潘世寧身邊,低聲耳語道,「守軍損失過半,再戰恐怕難以支撐。」

潘世寧嘴角抽動,沒想到韓家軍如此善戰,若不是地勢陡峭,嘉城怕是早被攻陷了吧。他站起身,不安地踱步,聽著城上的慘叫,心跳越發不穩。半晌,他停住腳步,緩緩抬首,眼中閃出一道陰毒:有了!

連山之上,雁字一行。天邊迤邐著白絲般的雲彩,經晚霞的挑染,由金紅轉為碧紫,雖似鮮豔錦緞,卻不如雲下沙場的血色濃烈。連山之腳,金戈鐵馬,箭飛石落,男兒染血,嘶吼再戰!

就在夕陽即將謝幕的剎那,城上忽然飄起一面白旗。「降!」一名校官舉著旗杆靠在城垛上,放聲大吼,「降!嘉城乞降!」

韓月殺思忖半晌,高舉右手,「慢!」

攻城緩下,早已疲憊不堪計程車兵趁勢退下,稍作休整。

夜幕降臨,城上點起火盆,白旗映著暗光。韓月殺凝視緩緩放下的吊籃,臉上的刀疤在火把的照耀下顯得很是肅殺。青軍前鋒將籃中那人一把提起,飛馬直到主將身前,「將軍。」將那人放倒在地。

韓月殺眄視下方,好似天神睥睨凡塵,「何人?」

沉沉的發問好似千斤巨石,濃烈的壓迫感讓那人半晌才抬起身來,「小人沈約,乃是韶州州宰,奉韶州太守潘世寧大人之命,特來乞降。」他從懷裡取出一封書信和一個紅色繡袋,高高捧起。

韓月殺接過二物,開啟信封,藉著騎衛手中的火把,一目十行快速掃過。突然深眸一沉,嘴角溢位一絲冷笑,看得馬下那人心驚膽戰。韓月殺收起降書,從繡袋中拿出太守金印,笑意濃濃,「乞降嗎?」

沈約嚥了口口水,深吸一口氣,大聲答道:「是!我家大人念及嘉城數萬百姓的安危,不顧將來罵名,特此向青國伏波將軍乞降。」

「念及百姓安危?」韓月殺重複道,譏諷意味十足。

「是。」沈約腿腳已然發顫,他掩飾性地深深一揖,「請將軍成全。」

野風呼嘯,天上沒有星月,連山被夜幕掩起,四下悄然。一剎那彷彿一甲子,沈約頭上已滲出冷汗。

「好。」一個字讓他解脫,沈約輕嘆一口氣,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他弓著身子,諂媚地牽過韓月殺的坐騎,興奮地向城上搖了搖手,「開城門!迎將軍入城!」

吊橋緩緩落下,嘭的一聲,外城城門大開。

韓月殺看向兩側,韓琦和韓碩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縱馬而入。

寒風輕響,似在調笑:請君入甕?怕是引狼入室吧。

「什麼!」手中的饅頭落地,雲卿一把抓住哨兵的衣襟,「你說韓將軍收下了降書,只帶了幾千親兵就入城了?!」

「是……」

「投降不好嗎?」丁淺喝了口水,不解地看過來,「要是再打下去,軍醫們明天都別睡了。」

望著遠處忙碌的陸明等人,雲卿嘆了口氣,「嘉城地勢險峻,易守難攻,作戰不過半日就棄城乞降,這分明有詐!」她鬆開手扔下那名哨兵,走向踏雍,「不行,我要進城去看看。」

「行軍打仗,雲卿自認與竹肅相比,如何?」悠揚低沉的聲調在暗夜中響起。

她停住腳步,看向一旁的凌翼然。他頭束紫金冠,身系紅錦騰蛇披風,俊美的面龐在篝火的烘托下顯出幾分神秘。

「自是不如。」雲卿語落心明。

既然她都能看出這是詐降,那哥哥自是早有對策了。

她展眉輕笑,自嘲地搖了搖頭,回身坐下。

「秋寒霜重,長夜漫漫。」凌翼然遞給她一個饅頭,「腹中有物才能靜等天明。」

甕城裡燈火通明,佳餚美酒置了滿桌,一身白袍的潘世寧笑得暖意,「來來來,潘某敬各位將軍一杯。」

已摘下銀盔的韓月殺端坐上席,並未舉杯。一干將領也端正而坐,不敢動作。氣氛有些尷尬,潘世寧垂下手臂,一臉沮喪,「將軍想必是在懷疑潘某的誠心吧?」他低垂雙目,偷瞥了一下上座,「其實從將軍攻城時起,老夫就如坐針氈,搖擺不定。凝神細想,若是鏖戰下去,不但這座虎踞龍盤的名城將毀於一旦,更重要的是城內數萬百姓也將受到牽連。如今我國外戚當權,牝雞司晨,已到了重振王威的時候!」他抬起頭灼灼地看向韓月殺,「思及此,潘某毅然決定素袍出迎,開門乞降!」

韓月殺輕哼一聲,「開門?」眄視下座,語速放緩,「本帥怎麼看見內城城門緊閉?」

「將軍。」潘世寧站起身,兩手舉杯,「天色已晚,若就這樣入城,恐驚擾了百姓。待到明日寅時眾人初起,潘某定將內城城門開啟。若食言,必五雷轟頂。潘某願以身為質,讓將軍安心!」說完,猛地仰首,一杯醇酒滑入喉中。

「好。」韓月殺微微一笑,「潘太守果然是一位心存百姓的父母官,既然太守如此誠心,本帥也不能不領情。」他瞥了一眼案上的佳釀,「只不過本帥曾立下規矩,行軍之時涓滴不飲。這酒本帥記在心間,太守的情韓月殺記下了。」

「軍令重於山,潘某明白。」他輕輕點頭,眯眼一笑,「那稍作休息該不會犯了軍紀吧?」

韓月殺斜睨一眼,眉梢微動,「那倒不會。」

潘世寧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高舉兩臂,輕輕地拍了拍掌。絲竹緩起,柔美婉轉的樂音在腥風呼嘯的山城裡顯得有些不合時宜。只聽得清脆的琵琶聲,燈火跳動處施施然走來一個美人兒,遠觀之,身形嫋娜,搖曳生姿。看得周圍的侍者不禁渾身發癢,心神盪漾。

感覺到下座緊張的窺視,韓月殺唇畔泛起一絲冷笑。子夜之前,本帥自當奉陪。如此想著,便微眯雙眼,靠在椅背上,裝出一副輕鬆做派。潘世寧見狀暗握雙拳,喜不自禁:有戲!

伴著越發清脆的琵琶聲,那美人從燈火闌珊處走來,見此妙人,座下眾將竟一時愣怔,錚錚鐵漢被這一縷春風撩撥得軟起了心腸。潘世寧窺見座上那人直勾勾地看向琵琶美人,深邃的眼中燃起了熊熊慾火。

好!潘世寧按捺不住內心的興奮,諂笑道:「此女名喚媚雲,善音律,與淵城的梨雪並稱琵琶二仙,乃是名動荊國的風月佳人。」他極力控制住微顫的五指,摸了摸光滑的杯盞,「將軍若喜歡,春風一度也未嘗不可啊。」

韓月殺劍眉微皺,「可是……」他掃視下座,傾身低語,「眾將在此,本帥怎可獨自尋歡?」

「這好辦!」潘世寧湊過身去,耳語道,「待會兒,潘某就帶著列位將軍去甕城走走,再命下人準備足夠的飯食送與城外兵士,以求三軍同樂。而後將軍就可……」眼睛瞟向那個尤物,唇角浮起曖昧的笑意。

韓月殺挑起濃眉,笑在臉上卻未至心間。潘世寧若再細心一分,定會發現他左頰上的刀疤滲出的縷縷殺氣。

甕城的暗室裡閃著溫黃的燭火,昔日藏兵今宵藏美,潘氏小兒倒挺會享受。韓月殺望向身後顧盼生姿的媚雲,星目微沉,暗道:若不是考慮到硬攻下去會損失更多兵力,若不是顧及嘉城險峻、取之不易,本帥又豈會順水推舟、將計就計?待韓碩、韓琦辨清女牆內的機關設定,待三軍酒足飯飽、休息妥當,待月上中天、子時一到,再拳打軟肋,前後夾擊,嘉城又何愁不破?

媚雲水眸盪漾,「奴為將軍更衣。」

韓月殺心中冷笑,抬起兩臂,默然不語。媚雲垂目上前,翹起蘭花指,極盡溫柔地為他解開銀甲,剛要去扯韓月殺玄袍上的衣帶,玉腕忽被扣住。「將軍?」柳眉輕攏,似有幾分委屈。

韓月殺向後退了幾步,端坐在床沿上,「姑娘既是妙人,應該明白雲雨之事最重風情。」

媚雲掩唇一笑,眼波粼粼,「將軍真是雅士,那奴恭敬不如從命。」說著拔下頭上的雕花步搖,款款前行,極盡嫵媚。韓月殺氣定神閒地坐在那裡,看不出有半分心動。媚雲心中暗惱,任你是鐵漢,也逃不出本姑娘的手掌心。想著便褪下了衣裳,朦朧豔色撩人心絃。躲在門外聽牆腳計程車兵扒著簾縫偷偷望去,不覺心蕩神馳,暗想:若能同床一夜,那死了也值啊。

他哪知韓月殺自小受雙親影響,耳濡目染那種至死不渝的愛情,對風月場上的一夜歡情是絲毫提不起興趣。媚雲見他兩目淡淡不染情慾,心頭惱恨便又多了幾分。她媚眼一瞥,徑自斜坐到韓月殺的膝上,藕臂如水蛇一般纏上韓月殺的頸脖,吐氣如蘭,緩緩靠近,「將軍……」

韓月殺涼涼垂眸,嘴邊噙著冷笑,毫不憐香惜玉地重重一攬,媚雲低叫一聲撞上了他的頸窩。修長的手指撫在雪背上,忽地滑向胸前的一點。「啊……」嬌喘一聲,動人心魄,只聽門口一聲悶響,偷窺那人趴在了地上。韓月殺冷冷一瞥,深眸籠起寒意,昂藏的身軀巋然不動。媚雲嬌軟無力地趴在他的寬肩上,伸出舌尖從耳根輕輕滑下臉頰,見韓月殺有心縱容,媚目溢位一絲殺意。她櫻唇輕啟,眼見就要含住薄唇,身體忽然翻轉,被重重地摔在了榻上。

「將軍!」她秀髮垂落,眼角含淚,楚楚動人,「是奴伺候得不好嗎?」

韓月殺俯身勾起她嬌俏可愛的下巴,指間加力,痛得她呻吟出聲,「將軍……」

「呀!呀!呀!」藏兵洞外傳來幾聲怪叫,薄唇輕揚,無情地開口,「姑娘嘴上的胭脂怕是有些門道吧?」

此言一齣,嬌容慘白,纖身微顫。扣住下巴的鐵指越捏越緊,只不過這次,媚雲被心間湧起的濃濃恐懼所掌控,一時忘記了皮肉上的痛楚。

「呀!呀!呀!」又是三聲怪叫,韓月殺放開了手掌,轉身穿起了銀甲。「快!」媚雲跌跌撞撞地爬下床,向門外跑去,「事情……」不待她說完,身體已被利劍刺穿。

門外那人一聽有異,立刻從地上爬起,「大人!大人!」未及跑出藏兵洞,頸脖就被一隻鐵臂勾住,只輕輕一響,便瞪眼氣絕。

子夜如歌,秋涼如水。寂靜之中忽然響起天摧地塌的嘶吼,「殺!」甕城裡一道銀影,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城外萬人狂奔,鼓譟吶喊,青軍好似出閘的洪水,氣吞八荒地傾入甕城。

潘世寧非但沒等來美人佳信,反倒被山呼海嘯般的大喊驚得魂飛魄散。他在親兵的保護下,逃上甕城內垣。剛要尋找升降竹籃,卻只見黑暗中一人持劍緩緩走來,一眾親衛護著潘世寧警惕地後退。

「哼,好一個美人計啊。」沉厚的聲音震得潘世寧腿腳發軟,最後一線生機也被斬斷。韓月殺勾起唇角,黑髮迎風飄起,刀刻般的五官凝著血腥殺氣。未待潘世寧喘息,只見銀光閃過,血花濺起。他狼狽地跪倒,匍匐向前,「將軍饒命,將軍饒命!若將軍不殺潘某,潘某願意讓北門的一萬士兵放棄反擊,拱手相迎!」

「一萬?」韓月殺冷冷一笑,劍指城內,只見北方火光四起,喊殺震天,數千騎舉著火把穿梭在嘉城城內。

此時,內城千斤頂被緩緩拉起。

「將軍!」城內一聲大吼,「王仲文率飛虎營兩萬兄弟,迎將軍入城!」

只一句,就讓潘世寧癱坐在地;只一句,就讓韓月殺唇畔染上了真心的笑意。

寒風中,飄來一句輕語,「潘太守,本帥不會殺你,因為本帥不想剝奪別人的樂趣。」

張彌《戰國記》雲:亂世元年八月二十一,嘉城城破,青軍速過,軍風嚴謹,不擾城民。但縛太守潘世寧,擲於街上,百姓爭相踩踏。不至天明,酷吏喪命。過往者無不手擲其頭,足踐其屍。惡潘者啖其肉,抽其骨,剝其皮,唾其身。足見民怨之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