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靶子?」雲卿迷惑地皺緊雙眉。
「嗯。」狗蛋抹了抹臉上的淚水,「那群士兵追著俺們村和其他村子裡的人射箭。騎大馬的那個大官還大叫,射準點兒,射準點兒,別浪費了箭。」
月殺猛地拍桌,左頰上的刀疤顯得有些猙獰,雲卿也不禁握緊雙拳。
這不是狩人嗎?一群畜生!
狗蛋害怕地藏在泥鰍身後,道:「今天俺們真不是故意的,只是聽娘說你們是比狗官和賊兵還壞的壞蛋,俺們才來燒火玩兒的。」說著他拽了拽泥鰍的衣服,嗚咽道:「泥鰍,他們是不是打算殺我們啊?給我們吃飯讓我們做個飽死鬼,嘴巴里塞著飯沒辦法向閻王老爺告狀。俺不想死,俺不想死,嗚……」
泥鰍護在他身前,向後慢退。
雲卿又好氣又好笑地搖搖頭,衝他們招招手,「別怕,我們只是在氣那狗官和賊兵。」
月殺斂起怒氣,「快過來,還有些沒吃完,可不能浪費糧食。」
兩個孩子相視一眼,愣了半晌,終是放下了防備,再度靠來。月殺拿起淺盤,將剩下的菜連同滷汁一併倒進了他們的碗裡,「你們倆對這一帶熟嗎?」
悶頭狂吃的二人點了點頭,口齒不清地說道:「沒人比俺們……更熟了。」
「那你們可知通過嘉城的捷徑?」月殺漫不經心地問道,實則飽含深意。
荊國地勢高聳,由閩關而入漸入高地,擋路的嘉城是韶州的州府,亦是由低入高的關隘。若說閩關是唇,那嘉城便是齒,唇裂齒落,荊國山河便盡在馬下。
「有。」泥鰍挑出一塊肉丁,美美地吮著捨不得嚥下,「可以從飛鳥谷走,很快就能繞過嘉城了。」
「飛鳥谷?」月殺站起身從睡榻那邊取出一卷絲絹,雲卿放下碗筷看去。只見絲絹薄如蟬翼,上面繪製著神鯤地貌,千山萬水一一標明,極為詳盡。此圖頗大,以至於月殺要折起觀看。他修長的手指自閩關向上移到了嘉城附近,半晌,終於發現了飛鳥谷。此地位於嘉城以西,處於兩山之間,頗為偏僻。若從這裡行軍,可以繞過嘉城直入荊國腹地。
「可是飛鳥谷是過不得的!」狗蛋為最後一塊肉丁和泥鰍鬥著筷子,可終是沒有得到,他嘟著嘴,大叫道,「泥鰍最壞了,都不告訴他們飛鳥谷有個黑風寨!」
「黑風寨?」
「嗯,東邊有匹狼,搜光我家糧,為虎又作倀,他是潘家郎。」狗蛋敲著空碗,稚嫩的聲音在帳內迴盪,「西邊全是狼,佔山便為王,放火在各鄉,愛搶花姑娘。」
「那東邊那匹狼不管西邊滿山狼嗎?」雲卿問。
「才不管呢!聽村裡的趙秀才說,他們是狼狽相姦。」泥鰍抱著飯桶,將最後一層鍋巴也吃了個乾淨。
「去!」狗蛋搶過飯勺,啃了一大口,「是狼狽為奸!笨!」他邀功似的看向雲卿,「這幾年俺們村太窮了,黑風寨都不來了,他們盡去打劫來往做生意的。原來俺娘還在村口擺個茶水攤子,指著那些過路的買口水喝,現在可沒啥人路過咯。」
月殺將地圖摺好,重新放回枕頭下,含笑道:「天色晚了,你們早些回去,不然家人要著急了。」
聞言,泥鰍猛地看向帳外,慌張跳起,「糟了,糟了!」他一把拉過還在扒桶底的狗蛋,跺腳大叫,「不要再吃了,再晚要捱揍了!」說完,兩人一陣風似的溜出營帳。
「哥,天晚了,我去送送他們。」
「嗯,注意安全。」
雲卿疾步跟在他倆身後。
越近冬日,天暗得越早。申時未盡,月已升起,纖纖一鉤掛在半禿的白樺梢頭,好似鬼差冷冷斜睨著人世。兩個孩子喘著氣,牽手跑出大營,行至一條蜿蜒的石子路,他倆突然停下,仰頭望向她。
「嗯,不用送了,我們很快就進村了。」泥鰍踢著地上的石子,顯得有些拘謹。
半晌,他抬起頭,鼓足勇氣大聲說道:「你們是好人!」說完,拉起狗蛋頭也不回地向前衝去。
目送著兩個矮小的身影消失在起伏的山丘上,雲卿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嗯……」不遠處傳來人聲,她摸上腰際的銷魂,小心地走入白樺林,腳下一軟,向後退了兩步。地上竟散落著幾具屍體,三男兩女,其中還有一個和彥兒差不多大的稚童。男人或是匍匐,或是仰臥,頸間腹部佈滿刀痕,兩眼上翻,均是死不瞑目。不過相較之下,女人則更是悽慘。年老的那個衣衫不整,是被割喉而死,而年輕的那位則近乎赤身裸體,身上滿是抓痕和牙印。
剛才那聲音是她發出的嗎?
雲卿抱著一絲希望蹲下身,兩指向年輕姑娘的頸側按去。沒有動靜,就在她欲撤手之時,指腹突然感受到微弱的脈動。
還活著!
雲卿脫下外袍為她遮住身體,向軍營飛奔而去。
「豐大人!」不理站崗士兵的行禮,雲卿急匆匆地躥進軍醫的帳篷。
「大人!」陸明已脫下外衫準備就寢,「這是?」
雲卿將那女子小心地放在榻上,急道:「快!快!她好像還活著!」
陸明小心地掀開衣角,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膚和一張染塵的俏臉。「女的?」他驚問。
「嗯。」雲卿點頭道,「不管是男是女,先救了再說!」
「好。」他坐下切脈,眉梢微動。
「怎樣?」
「脈象微弱,不過暫無性命之憂。」陸明解開衣袍,赤裸的女身讓他微微一怔,「這……」他面色尷尬,清了清嗓子,「勞煩大人打盆水來給她淨淨身。」
「好。」雲卿出了醫帳,向巡夜計程車兵要了盆熱水。再入帳中,只見陸明搖了搖頭,一臉惋惜。她取出汗巾浸溼熱水,小心翼翼地為她擦拭身體。
「可憐!」陸明嘆了口氣,「處子之身慘遭蹂躪,就算是救得了身也未必救得了心啊。」
雲卿動作一滯,心痛地看著她,腦中浮現出畫眉那道纖細的身影。她攥緊汗巾,熱水滴落在那女子滿是傷痕的身上。
不能再有一個畫眉,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她咬牙想著,默默地擦去姑娘大腿內側的血漬,拭去一個個恥辱的痕跡。
帳內靜悄悄的,微黃的燈火映在那女子豐潤的身子上,留下了一片片暗影。這姑娘單看面容竟有七分神似雲都二美之一的董慧如,雲卿不由愣住。
「陸大夫。」雲卿低低出聲,「今個兒我就留在這裡照顧她,麻煩你去將軍的帳裡幫我打聲招呼。」
自從閩關一役後,她便搬進了哥哥的主帳,就算是人來人往、難以安寢,也總比睡在那痞子旁邊好。
「是。」
男人堆裡來了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軍營裡像是炸開了鍋,夜裡急病瀉肚子計程車兵猛增。披著自家哥哥送來的棉袍,雲卿守在榻邊,這女子像是感受到眾人的偷瞥,抑或是陷入了噩夢的糾纏,娥眉微蹙,雙目緊閉,朱唇中發出輕輕的呻吟。
「這娘們長得好標緻,天仙似的人物。」一個士兵色迷迷道。
「嗯哼!」雲卿不滿地清了清嗓子。
士兵忙賠笑道:「豐大人真是好心,這以後定有好報,說不定能娶一個比她還美的老婆!」
「別貧嘴了。」一旁計程車兵向他使了個眼色,隨後朝雲卿欠了欠身,「夜深了,小的們就先回去了,大人也請早點兒休息。」
夜深了,從帳底偷溜進來的風更顯寒意,陸明倚在另一邊的榻上,輕輕地打起了呼嚕。雲卿為她掖了掖衣角,「呃……」榻上那人紅唇微啟,只見她柳眉緊皺,一雙杏眼緩緩睜開。她驚恐不定地掀開衣袍低頭一瞧,亮眸陡然失去了焦距,奔湧而出的清淚沖刷了僅有的一絲生氣。
「姑娘!」雲卿俯身看她,只見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姑娘!」雲卿搖了搖她的肩膀。
四野悄然,悽風厲厲,彷彿置身無人的墳地。那姑娘好似被抽光了魂魄,不知過了多久,杏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她直起身不顧一切地向榻角撞去。
眼見冬至前夜的那一幕又將重演,雲卿又哀又怒,狠狠扇出一掌。
啪!清脆的一聲,那姑娘趴倒在榻上,青絲散落了整個背脊。
「就這點兒出息!」雲卿憤憤大叫,聲音在醫帳裡迴盪,「怎麼?在埋怨我為何救你?在怨天怨地怎麼沒讓你當場死去?」
「大人!」陸明起身,急急勸道,「大人莫氣!莫氣!」
雲卿不理不睬,繼續罵道:「白樺林裡還有四具屍體,他們是你的親人吧?」
聞言,姑娘的身體微顫。
「血海深仇在身,而你卻要捨棄親人奢望的生命。若是真念著他們,就勇敢地活下去,用雙手埋葬仇人的明天,埋葬自己恥辱的記憶。若因遭受凌辱而自盡,那我就清楚地告訴你,」雲卿冷哼一聲,說出近乎殘忍的一句話,「女人,你這是在逃避!」
她轉身,一臉淚痕,驚異掩蓋了眼中的絕望,愣怔在那裡。
「想死還不容易!」雲卿從腰間取出銷魂,扔到她身前,「要抹脖子,我決不攔你,省得要死要活的看著煩心!」
她纖細的五指顫顫伸直。
雲卿微僵,終是選擇了黃泉路嗎?
只見她藕臂輕舉,銷魂的冷光射在悽婉的臉上,為那雙楚楚動人的淚眸染上了一抹堅定。
「啊!」她一聲慘叫,舉起銷魂。
雲卿哀痛地轉過身。
只聽刷的一下,並不是血液噴湧的聲音,雲卿回身一瞧,一把青絲飄落在地。
她捧著銷魂,匍匐在榻上,「多謝恩公救我性命,多謝恩公一掌將我扇醒!」
「你能想明白就好,不必謝我。」雲卿欣慰地點了點頭,取過銷魂束在腰上,「敢問姑娘姓甚名誰,家住何方,還有無親戚?」
她蜷縮身體,將每一寸肌膚都裹在衣袍裡,顫聲道:「小女子姓郝,乳名盼兒,原籍是青國的雲都。上個月家父仙逝,我帶著年幼的弟弟準備去嘉城投奔姑姑。可到了城裡才得知,姑姑前些天剛剛病逝,姑父一家也不願收留我們姐弟,於是便準備打道回府,再圖後路。」
她淚落如雨,如丁香含愁。
「今日午後我們一行剛路過城外的林地,就躥出來一夥賊人,他們……他們……」櫻唇被生生咬破,鮮紅色血滴為暗夜添上了一抹詭異的豔色。她發洩似的以額敲榻,短了半截的秀髮覆蓋在臉上,讓人看不清面容,只能聽見壓抑的抽泣。
陰陽兩隔淚淒涼,何懼風刃剪寒霜。
待到秋逝冬去後,春雨淡染一枝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