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範興華一直覺得,他對這妻子是沒啥期待的,以前的事還不夠多嗎?在他媽面前攛掇這個講究那個?最後連叔嫂亂、倫的瞎話都編出來了,這種媳婦還能期待啥?可聽到媳婦說的那句‘你別怕’,他眼圈一紅,眼淚卻再也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從那麼高的房樑上掉下來,他怎麼能不怕?一睜眼他媽就告訴他,他這輩子完了,他又怎麼會不怕?想到今後孩子沒有,媳婦走了,自己孤零零的躺在炕上等死,擱誰誰不怕?可他是個男人,他不能說怕……

「興華,你咋了?是不是疼的難受?我去給找大夫,我讓他們繼續給你打針。」丈夫崩潰而出的淚水,讓徐慧芬頓時慌了手腳,立馬就想出去找人,可轉身的功夫她才發現,丈夫眼望別處,手卻緊緊的攥著她的手。

那一刻,她說不出心裡是啥滋味,只覺得結婚這幾年,丈夫似乎從沒像此刻這樣,把她抓的這麼緊……

範淑香輕輕撤回自己的腳步,緩緩的帶上了病房門,深吸口氣望向遠處,心裡卻帶著絲感慨:面對這麼多人都沒有哭,二嫂的一句話卻讓二哥哭了,這個妻子在他心裡,還是不一樣的吧?希望徐慧芬能經得起這場考驗,今後兩人好好過日子。

等段志濤買回來吃的,兩口子一起進屋的時候,病房裡已經恢復了正常。

徐慧芬投了個溼手巾,正給丈夫擦臉,範興華的眼眶雖然有些發紅,倒也是一片坦然,見他們進來還淡淡一笑:「回來了?讓淑香趕緊吃飯,吃完飯回去,甜甜還在家呢,時間長孩子該找媽了。」

外甥女還小,晚上沒媽在身邊可不行,至於妹夫花錢買吃的,他倒是沒說啥。啥叫兄弟姐妹?有事的時候才能看出誰是親人,他要是真說啥感謝話,那才是糟蹋了妹夫的一片心意。

聽到二哥的話,範淑香笑著道:「二哥你不用擔心,她要是鬧了,我爸就抱她出去玩了,現在只要有小孩陪她玩,她啥都不管了,野著呢。」嘴裡說著,她心裡還挺鬱悶,本以為二哥都哭了,兩口子能說點感性的話題,結果她站門口支愣耳朵聽了半天,一句話都沒有?難不成這兩位也能用眼神溝通,玩心有靈犀?

其實她不知道,別看徐慧芬掐架的時候生猛,可對範興華這個丈夫卻是真的很在意,以前全家住一起,一個是為了迎合婆婆的愛好,另一個也是她本性喜歡拔尖,所以婆媳倆狼狽為奸,四處搞壓迫,要是換個沒原則的男人,也許就在老媽和媳婦的雙重壓力下得過且過了,可她卻碰上範興華這麼個骨頭硬,看不順眼的,這位連老媽都敢對著喊,媳婦他能慣著嗎?

那時候剛結婚,徐慧芬也不太瞭解丈夫的性格,只覺得在丈夫心裡,不只妹妹比自己重要,連大伯嫂都比她重要,所以這倆人越吵越烈越弄越僵,直到最後搬出去住,她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丈夫不喜歡自己挑事,更不喜歡她捧高踩低四處講究人,可知道也晚了,感情已經散了。

為了挽回丈夫的心,她老老實實的縮家裡,除了偶爾回回孃家哪也不去,一心想懷個孩子,結果到現在也沒懷成,至於她對範淑香姐妹的態度冷淡,她覺得這真不怨她,以前姑嫂的關係就不好,再加上范家人都看不上她,老想攆她走,要不是為了她男人,她連範淑香的家門都不帶登的,現在去你家就算給你面子了,還想咋地?

總歸一句話,對於她喜歡的範興華她能忍,剩下的我憑啥忍?

按照她原來的性格,今兒個雖說她動手不對,可本就是婆婆冤枉她,她一定得好好跟丈夫說道說道訴訴冤,結果心疼之下,她拋棄了本性一心想安慰丈夫,沒成想把興華說哭了?

丈夫會哭,這是她從沒想過的,丈夫會對她哭,這更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看著閉上眼默默流淚的男人,她心裡酸酸的、澀澀的、甜甜的,最後坐那一句話也不敢說了,深怕說了啥話讓丈夫沒臉。

範興華也確實是沒臉了,想到自己挺大個男人還跟媳婦哭上了,他更是不好意思說啥,所以這倆人默默無語的,都在那平復情緒來著,白瞎了範淑香的苦心了。

再說徐慧芬,見段志濤拎著吃的回來了,又聽說範淑香吃完飯要趕回去看孩子,她忙收拾桌子讓小姑子吃飯,再不不喜歡對方她也明白,現在興華這樣,孃家一門心思想讓自己離婚改嫁,婆家人估計以後也夠嗆,能指望的,也就是小姑子一家了,再加上丈夫賠償的問題還得段志濤出頭幫忙,這時候要是再不溜鬚點,她就真是沒長腦袋了。

如此熱情的嫂子,讓範淑香心情舒暢,本來嘛,都是一家人,你樂樂呵呵的,我也樂樂呵呵,幹嘛非要相看兩相厭惹得都不痛快?

段志濤買了八個饅頭,倆菜一湯,還有一碗小米粥,人大夫說了,範興華這樣最好吃點好消化的,免得動不了排洩成問題,所以這菜他買了一葷一素,想著利於排便,最後還弄了個據說補血的豬肝湯。

「食堂的師傅也說多喝點湯好,二哥你先喝著這個豬肝的,咱家雞魚都有,等明兒個讓淑香在家熬好了拿過來,咱就不喝他這個了,豬肝太少了。」

段志濤的一句話把範興華逗樂了:「這又不是炒豬肝,人家能給你放多少?」此時的他雖然身上還是疼,可哭了一場情緒發洩了不少,再加上他妹夫連後路都給他想好了,不管咋地也算解決了後顧之憂,所以他的情緒還真不錯。

見丈夫臉上帶笑,徐慧芬心裡高興,對段志濤也忍不住感激,對於她來說,現在能讓範興華高興,那就是大大的好人了。

匆匆吃了一口,段志濤忙把媳婦送到了車站,沒辦法,這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怕媳婦自己趕不上最後一路車。等範淑香到家的時候,就段老太太自己在家呢,一問才知道,甜甜看不著媽不吃飯,段守信沒辦法,又把閨女給抱走了。

範淑香微嘆,現在段家也夠鬧心的,她公公不會又把孩子抱那去了吧?心裡想著,她轉身問段老太太:「奶,你吃飯了沒?」

「吃了,你那菜都下鍋了,你爸盛出來我們就吃了。淑香,你二哥咋樣,沒事吧?」段老太太是實心實意的替範興華擔心,在她看來,興華這孩子是真不錯,不說別的,家裡有活吱一聲人家就來,那腳踏車更是常年在這放著,這二舅哥真是夠一說。

從某種程度來講,這位和徐慧芬是同一種人,凡是對我孫子好的,那都是大好人。

「也算是撿條命,從房子上掉下來,腦袋沒事,腰椎骨折了,醫生說要慢慢養,到底能好成啥樣,誰也不知道呢。」雖說聽醫生的意思,應該是沒有大礙,可傷筋動骨一百天,也夠難熬的了。

老太太嘗過在炕上躺著不動的滋味,一聽眼圈就紅了:「這點罪遭的,年級輕輕的可千萬別有啥事啊。」特別還是在腰上,今後萬一幹不了啥可咋辦啊?

祖孫倆正嘮著呢,段守信回來了,這位還算不笨,知道大哥家指定上火呢,他抱著孩子跑隔壁玩去了,約莫著再不回來客車就沒有了,他才抱著甜甜回來看看。

小傢伙一見媽媽這個委屈呦,她沒想過自己這兩天天天跑,她就覺得她媽這兩天天天不著家,孩子撲媽懷裡就哭上了,哭完了還沒忘找她爸:「爸?」轉了一圈沒找著,她爹呢?每天晚上爸爸早就回來了,今兒個人呢?

委委屈屈的樣,看得老太太心都軟了,連聲道:「這還得是親閨女,啥時候都不帶忘了她爸的。」

……

醫院的段志濤,不知道閨女開始想自己了,他按照醫生的叮囑,過了六個小時開始給二舅哥翻身,這翻身還是個技術活,肩部和髖部得同時動,千萬不能把腰擰了,他小心翼翼的給側了個身,床上的範興華也鬆了口氣,一個姿勢躺了好幾個小時,大熱的天,疼的他後背全都是汗,人都快喘不過氣了。

見妹夫緊張的也滿頭是汗,他無奈的一笑,好在知道自己能好,要是不能好,這日子是真沒法熬,不老不小的,躺在那讓人伺候大小便,他一大男人哪受得了這個?

僱主馬家還算有良心,知道這是自己兒子的責任,當天付了醫藥費不說,第二天又給送來五百塊錢,人家也說了,讓範興華先拿這錢看病,他們手裡的錢都蓋房了,一時半會湊不出太多,不過這事是他們的錯,所以他們一定會管。

其實馬家人之所以態度這麼好,也是昨個兒被嚇住了,要死要活的倆老太太,再加上徐家那幾位大舅哥也跟著幹,他們覺得這事要是處理不好,可能要麻煩,這些人哪知道,他們前腳走,後腳這兩夥就開始內亂了?否則今兒這錢,一定不會給拿的這麼痛快。

……

範興華這院一共住了十二天,段志濤和範興業輪流在這幫著翻身,範淑香和範淑玲時不時的給送點飯,徐家人來了兩次,揹著勸沒勸徐慧芬誰也不知道,反正當面表現的還挺好,說了兩句好好養病,留下點水果跟十塊錢,這幫人又走了。

這十二天,徐慧芬表現的特別好,不只是範淑香,連段志濤都對她另眼相看了,知道丈夫自尊心強,*問題她都一手包辦,段志濤想幫忙都不讓,人說了,以後興華這樣,我得伺候他好幾十年呢,來回換人他心裡也不舒服,可我一個人來吧。

不只對段興華好,對待來幫忙的人也是夠熱情,只有看到範母的時候帶答不理的,這婆媳倆誰看誰都不順眼,仇算是結大了。

十二天一過,範興華可以出院了,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來到病房,先嘚嘚了一陣病理,最後才說到正題,回家後還是躺著靜養,滿一個月後才可以試著下地。

徐慧芬一聽這話當時就呆住了,好半響才出聲道:「他能下地?」不會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