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論文明

李肆微笑著再道:「除了人智,還有一些東西是今人世別於古人世的,將國家比作人的話,這些也是無私的體現。比如說……仁,今人世裡,國家待人以仁,此勢越來越明。」

「古人世裡,即便也有帝王求仁,那都是帝王之心,而不是國家之心。國傢俱文之法裡,殺人亦分幾等,株連不絕。而今人世裡,西人還立起各項具法,甚至建陪審團,不經審裁定罪就是非法,就是不義。而我英華也大興法治,破開了血脈,絕了株連,人不經法司審裁就無罪,就連我這個皇帝,也不能越過法司,隨意定人生死……」

話尾李肆有些話不由衷,他還是能隨意定人生死的,但就跟後宮侍婢並非法定屬於他一樣,這個權力也不是他名正言順能擁有的,他只能通過各種小動作去實現。而在安國院交由中廷和政事堂共管後,他搞小動作也更難了。當然,話又說回來,真有人值得讓李肆動殺心,事情也已大到不必他插手。

丟開這縷雜念,李肆再道:「不管是智還是仁,都讓步入今人世的國家漸漸相通,在此上,也有抑強扶弱,連成一體的一面。由此我們再看國家之內,人性自私一面,讓國家奪外利,取天地之利,人性無私一面,又興仁立德,維繫一國為整體。但同時自私依舊推著國中強者掠食弱者,無私又有以眾凌寡,持道德取利害人的一面,這依然是一個動盪之勢。」

由人性的動盪之變到國家乃至整個人類的動盪之變,李克載終於抓住了父親一大通散亂論述裡的要點:「那麼父親,這個動盪之勢,到底要怎麼去把握呢?天人大義論的該只是我們如何在這動盪之勢中守住根本,而不是此勢的脈絡。」

李肆欣然點頭,這些散亂論述都只是鋪墊,是他要談的正論下的各個要素,不將這些要素澄清,拿出來的東西就是空中樓閣。

「當年我登基時,將老師所著的《天人三論》放在後位,以示皇帝是半出世半入世,心倚天道。你也學我不立皇后,那我也就如老師一樣,給你的後位上也放一本書……」

李肆終於道出了他的正論題目:「這本書講的是國家乃至人世興衰的脈絡,國人都道我後知三百年,如果我不留下些什麼,怎能對得起這個半仙之名。」

見李克載兩眼圓瞪,像是以為自己要拿出什麼「洩露天機」之類了不得的東西,李肆再笑道:「我這本書不是匠學之作,照著去做就能成事的,甚至看懂之後,也改變不了太多東西。我只希望你能作一個智者,看清時勢之潮。他日你登基,依舊是一個手握實權的皇帝,只有看清時勢,才能清醒地決定如何運用你的權力。」

李克載凜然,如孩子那般跪坐下來,這是授業傳道,英華世風雖已大變,但在大事上,對父母、對師長,依舊要守古禮。

李肆道:「我這書叫……《論文明》,文明一詞,釋義眾多。《易經》曰‘見龍在田、天下文明’,《舜典》曰‘濬哲文明,溫恭允塞’,近世更多解以文治教化,與武略相對。我再加上仁,加上法,加上德,加上人世之智和人力之盛。囊括人世種種,為附義時,有華夏文明,歐人文明之分,也可總括為人之整體,為獨義時,與蠻夷相對……」

李肆道出「文明」一詞,想及剛才所述的那些片段,人性、自私、無私、公利、私利、國家、族群,乃至動盪之勢,李克載心馳神搖,這就是天道啊。

太湖中,東山下,一座小小天廟立著,李衛如往日一般,拄著柺杖出了廟堂,來到廟後的一片小樹林,疏林錯落有致,很是靜雅,每株樹下都有一個小墳頭,用白玉石壘起,不顯陰森,就只覺得肅穆。

這是天廟料理的公墳,也以功德林稱呼,李衛清理著墳地中那些燒盡的香燭,枯萎的鮮花,和火盆中的祭灰。清理到角落一處墳地時,動作放得更柔了,眼中也彌散著濃濃的哀思,還夾雜著一絲惘然。不起眼的深黑大理石墳碑上,刻著「艾尹真之墓」幾字。

「就是這!」

「艾先生的墓在這啊,真是難找!」

「好簡樸……不,根本就是寒酸嘛!」

「寒酸!?華麗就是褻辱艾先生,艾先生一名就足以永留青史了!」

剛剛整理完,一個年輕的嗓音響起,接著一堆少年湧到墳前,嘰嘰喳喳議論起來。這些少年不過十五六歲,該是中學裡的學子,個個網巾儒衫,生氣勃勃。

李衛臉上本已升起一層怒意,可聽到後面的話,怒意消散了,就輕聲叱道:「這裡是功德林,不得喧譁!」

學子們頓時收聲,先向李衛作揖,再向四周一個環揖,向被他們打擾了的魂靈致歉。

看著學子們張羅祭禮,李衛有些意外,胤禛死後,前來祭奠的人絡繹不絕,除了滿人親友外,也就是一些報界人士,很少見到學堂裡的年輕人,聽口音也不是滿人。

他忍不住問:「你們為什麼要祭奠艾先生?」

學子們都搖頭不已,覺得李衛這問題太蠢,守著艾先生的墓,卻不知道艾先生是什麼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