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及爾人知道,不等於其他人知道,對他們來說,兩百多年都是這麼過來的,怎麼會想過遇上咱們英華艦隊,而且駕的還是鐵甲蒸汽艦。」
李克銘是徹底明白了,之前阿蘭沃海戰,英華鐵甲蒸汽艦隊的威名已經傳到了阿爾及爾,卻還沒傳到突尼西亞,這幫突尼西亞海盜還以為碰上了一條肥魚呢。駕著四百噸的薄壁小船,仗著船上三十來門最大不超過12磅的老式火炮,竟然向接近三千噸的鐵甲蒸汽戰列艦發動攻擊……
「船長和大副都死了,就剩這個會計還算是頭目。」
「砍了腦袋,吊在殘骸上,做成浮標,讓這一帶的海盜都洗洗眼睛。」
胡英傑招呼艦上的伏波軍把阿卜杜拉押過來,李克銘隨意一揮手。如果俘虜是軍人,不管是歐洲人還是中洲人,依照海軍傳統,都會善待,可海盜麼……沒有人權。
阿卜杜拉本還迷迷糊糊的,那位黃皮膚將軍的語言他也聽不懂,可那個手勢他卻看得懂。求生的勇氣狂湧,他掙脫了士兵,跪在地上使勁磕頭,用拉丁語哭喊道:「我會說法語,能當翻譯,我還是會計,迪亞博羅閣下,讓我當您卑微的僕人,為您征服人類效力吧!」
迪亞博羅,拉丁語裡意為惡魔,眾人都呆住了,好一陣後,李克銘才哈哈笑出聲,用拉丁語答道:「我不是迪亞博羅……」
阿卜杜拉此時也大致清醒過來,感應到周圍都是活人,不是傳說中那些沉於海底的海盜先輩,這時又見將軍指著一個年輕軍官道:「不過他的父親,就是迪亞博羅。」
胡英傑的父親胡漢山先是被西班牙人稱呼為迪亞博羅,而後靠三次錫蘭海戰,也被不列顛人視為惡魔,作為他的兒子,自然以此稱號為傲。胡英傑順著李克銘的話尾,朝阿卜杜拉露齒一笑,被那冷森森的白牙驚住,阿卜杜拉兩眼一翻,又暈了過去。
「會計,還懂拉丁語,北非海盜的事,地中海貿易的事,都應該知道一些吧,就留他一命。」
李克銘轉念之間,就決定了阿卜杜拉的命運。
這樁「海上奇遇」,很快就變作了茶餘飯後的話題,一直延續下來,成為海軍圈子裡的老段子。沒幾天後,李克銘的心思就已轉到了薩丁尼亞王國,艦隊與卡利亞里港口的接觸表明,英華在地中海尋找盟友的打算就是空中樓閣。
「是啊,開通蘇伊士運河至少要三十年的時間,任何一位統治者都不會為三十年後的畫餅而犧牲眼前的利益。」
卡利亞里港內,李克銘在旗艦上揉著腦袋,覺得沒帶通事院的官員就來這裡是樁絕大錯誤。不過他相信,即便是歐洲副院的蔡新,恐怕也沒辦法完成這麼高難度的忽悠。
薩丁尼亞絕不會為三十年後的承諾,而讓自己置身於法蘭西和奧地利的怒火之下。鑑於賽里斯艦隊的強大,卡利亞里港只能「被迫」為艦隊提供補給,但關於賽里斯與薩丁尼亞的合作,這事真沒得談。
此時李克銘總算明白,為什麼不列顛人會那麼爽快地同意英華艦隊在地中海活動,甚至不列顛人為什麼會在蘇伊士運河上擺出合作姿態,背後的小算盤,李克銘也已隱約猜及。
地中海與英華無關,英華在這裡找不到盟友,東端是強敵奧斯曼土耳其,西端又是最恨英華的歐洲國家法蘭西。南岸還是如雜草一般割不盡的北非海盜,就算蘇伊士運河通了,英華也握不住這條航路的後半段,就如好望角航路一樣。
「沒有基礎,確實沒辦法啊。」
李克銘重新審視自己這支艦隊在歐羅巴的作用,他沮喪地發現,在這盤棋局裡,他的艦隊除了充當不列顛的棋子外,很難走出自己的步子。
「都督,那個阿卜杜拉說,米斯爾(埃及)的亞歷山大港還能通到尼羅河時,有不少阿拉伯商人從紅海而來,載運絲綢瓷器販賣到地中海。後來奧斯曼人統治了地中海南岸,而且亞歷山大港與尼羅河的運河也斷了,這條商路才中斷的,阿卜杜拉的祖輩就是這條商路的中間商。」
胡英傑的報告引起了李克銘的注意,英華規劃蘇伊士運河還只是個概念,連詳細一些的草案都沒有。大致設想是自蘇伊士北上,在疏浚埃及的古運河基礎上開鑿一條新運河。不僅工程量巨大,而且還沒有可靠的環境保障。
埃及還在奧斯曼土耳其的統治之下,而奧斯曼帝國保守封閉,以阻斷絲綢之路為國策,絕不可能允許東西方在它的腰眼下開闢新航路。因此英華的構想還得建立在跟奧斯曼人來場大決戰的基礎上,可行性實在太低。
如果能找到柔和的切入點,那麼這項工程也不是空中樓閣了。
如果能靠現有地理條件,開拓一條陸海兼有的貿易路線,比如說以蘇伊士為起點,陸路通向開羅,再沿水路經亞歷山大港入地中海,這樣的路線,既不會大興土木,又足以讓埃及當地人分潤到貿易利益,讓當地人能頂住奧斯曼人的壓力,這未嘗不是一條可行的陰攻之策。
李克銘的想法漸漸成形,「亞歷山大港?據說是歐羅巴上一代文明,馬其頓王國的國王,在華夏戰國年代,向東攻滅波斯,征服埃及和天竺,然後以他為名建的港口?」
胡英傑顯然作了準備工作,攤開地圖,指住地中海東端南岸的一個小點:「那裡現在差不多已經荒廢了,幾乎就是個小漁村。」
李克銘決然道:「派一艘巡洋艦趕緊回里斯本通報通事院,讓他們派人過來商討地中海方略!他們不是正頭痛蘇伊士運河計劃該怎麼入手嗎?」
他拳頭砸上地圖:「就從這裡,亞歷山大港開始!」
胡英傑年紀雖輕,也知拍馬屁:「我覺得,這個名字該換換了,就叫……都督港?」
李克銘嘿嘿笑著輕錘胡英傑的肩膀:「要拍就該拍利落點,為什麼不直接叫皇子港或者殿下港?」
接著他斂容道:「蘇伊士運河是改變東西貿易棋局的關鍵,握住這裡,就能握住運河,這裡就是徹底顛覆寰宇兩極舊局之地!兩千年前,西方人的亞歷山大來了這裡,成就霸業,現在該輪到我們東方人了。我們不僅要立下比亞歷山大還宏偉的霸業,還要穩穩佔住這裡,不讓霸業曇花一現!」
李克銘深沉地道:「這樣的偉業,豈是我能揹負得起的?我只是區區一個小卒,這地方,就該獻給父皇!」
胡英傑豪情升騰,低低念道:「聖道……港?」
李克銘點頭:「聖道港!」
胡英傑皺眉:「恐怕歐洲人,尤其是不列顛人,還會照他們的習慣稱呼吧?」
李克銘冷哼:「那我們也取個不列顛名字,規定他們必須這麼叫!」
聖道港,在歐洲被稱呼為saintdoor,這名字就是這麼來的。儘管蘇伊士運河建成後,這座港口不再復往日「紅海絲綢之門」的地位,但依舊牢牢被英華掌握在手中。當英華因中洲和天竺之變,喪失蘇伊士運河的控制權時,這座城市也沒有丟失。
「等我們握住了這裡,跟紅海就只有一牆之隔了,真希望嶽勝麟在交卸紅海都護前,能見到我們從北面而來。」
想到能以這座港口為根據點,聯通紅海和地中海,李克銘心中就一片火熱。
胡英傑道:「那麼,我們應該先為亞歷山大港,不,聖道港,找一位新的帕夏。那個阿卜杜拉有當地人血統,我看他很合適。」
李克銘點頭:「只要他有野心,敢去坐那位置,就算沒本事,咱們也能扶著他坐上去!」
九年之後,身為英華代理人的阿卜杜拉,坐上亞歷山大港的帕夏之位時,他滿腦子裡轉著的不是李克銘的仁慈,而是他的上司,英華海軍紅海分艦隊都督胡英傑的露齒一笑。
「最開始以為他們是死人,接著覺得是活人,可胡將軍一笑時,那白得晃眼的牙,又推翻了我的念頭。海上的活人,怎麼可能有那麼白的一口好牙呢?」
阿卜杜拉對他的大群妻妾講述他投效英華的光輝歷史時,吐露了他心底最深處的心聲。
「昨天抓的犯人?殺!全都殺了,腦袋掛到城門上,讓所有人都看到,北非海盜已經成為歷史,誰敢再對商船動一根指頭,不!吐一口唾沫,誰就得死!」
接著他朝前來請示的官員如此指示道,身為英華在聖道港的代理人,他的存在價值就是,將北非海盜吸納入紅海絲綢之路的貿易體系中,而堅持以海盜為生的那些據點,那些帕夏,就是他和胡英傑所率艦隊的敵人。
九年之後,也就是西元1770年,英華在地中海所進行的北非戰爭,背景就是這麼來的。
此時李克銘腦子裡還沒有向整個北非海盜宣戰的計劃,他想的只是怎麼拿下亞歷山大。有了這項全新計劃,他的艦隊也不再流連於薩丁尼亞,包括胡英傑在內的艦隊官兵們,揣著七分火熱和三分失落踏上了征程。卡利里亞港口擠滿了粟發、棕發乃至紅髮姑娘們,向她們的賽里斯情人揮淚道別。
艦隊駛過突尼西亞,這下再沒有不開眼的海盜船湊上來,可當艦隊駛過西西里島,靠近馬耳他島時,開路的巡洋艦詫異地發現,一艘裝備精良的三桅橫帆船朝他們駛來,一面畫著一個人與一具骷髏共舞的黑旗升上主桅……
馬耳他海盜,名聲雖不如北非海盜大,也不如北非海盜那樣精於肉搏戰。但他們有馬耳他騎士團撐腰,更擅長槍炮,習慣以精湛的操船技術制服獵物。
作為自命基督教世界的守護者,馬耳他海盜與北非海盜相愛相殺二百多年。當然,雙方極少相遇,即便相遇,基於「職業道德」,也不太會爆發戰鬥。北非海盜的獵物只是基督教世界的商船,馬耳他海盜的獵物只是奧斯曼商船。但偶爾餓極了,或者覺得獵物不太可能是本方陣營的商船時,也會毫不留情地下手。
「升紅旗了……」
「開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