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戰爭是技術的發酵室,戰爭越殘酷,技術進步越快。賽里斯在槍炮和戰艦上的技術優勢,隨著戰爭的延續而漸漸削弱。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第三個年頭,不列顛陸軍已經開始大規模列裝燧發線膛槍,法蘭西、奧地利、普魯士和俄羅斯等國完成主力部隊的全面列裝也沒遲過第五個年頭。那時線膛炮、後裝炮,蒸汽輪船的早期試驗品也已經紛紛出現在戰場上,就算積澱不如賽里斯深厚,賽里斯領先將近一個時代的局面也已經一去不復返。」
「嶽上將所率的賽里斯歐洲軍團,在戰爭之初,以線膛槍配合飛天炮,足以穩勝最精銳的敵手。可到第三個年頭,法奧俄聯軍的主力軍團也開始大量配備線膛槍,輕型迫擊炮也配屬到了步兵營團裡。英華紅衣不得不依賴指揮官的智慧,以及炮兵騎兵的協同,才能確保勝利在手。」
「以賽里斯軍團的規模,還不足以承擔戰場正面的攻防重任。當腓特烈二世在西里西亞跟法奧俄聯軍進行新一輪決戰時,賽里斯軍團的任務卻是跟不列顛紅杉軍收復被俄軍攻佔的柏林。腓特烈並不願意讓賽里斯軍團參與決戰,雖有政治上的考量以及兩軍聯手的協同難題,也未嘗不帶著一絲普魯士主力軍團戰力勝過賽里斯軍團的自傲。」
「這樣的自傲是極其膚淺的,首先,賽里斯歐洲軍團實質是一支僱傭軍,只有軍官是賽里斯正規軍,就跟殖民地軍沒什麼兩樣。如果要對比的話,在中亞和印度作戰,經常以一勝十的賽里斯禁衛軍才算是賽里斯帝國的標準精銳部隊。而精銳中的精銳,那些被賽里斯軍人暱稱為‘百字頭師’的部隊,足以匹敵腓特烈王麾下最精銳的擲彈兵,以及法蘭西第二帝國的老禁衛軍……」
「賽里斯帝國的可怕之處就在這裡,他們的‘百字頭師’有十六個之多,而禁衛軍更有三十多個師,他們的常備師也都是這些精銳部隊所建起的分支,在普通動員狀態下,經常維持在六十個師左右,依照賽里斯十八世紀二十年代的傳統編制計算,每個師一萬人上下,這就是百萬軍隊。」
「在歐洲,我們稱呼能輕易動員起五六十萬常備軍的俄羅斯為龐然大物,可放眼全球,真正的龐然大物是賽里斯,他們可以輕易動員出百萬常備軍,而且裝備和訓練並不是農夫水準。不列顛的間諜在1842年以十幾條人命的代價,獲得了賽里斯總司令部的終極戰爭動員計劃,計劃所列的極限動員能力是……五百萬,我沒記錯,的確是五百萬,不是五百萬手無寸鐵的男子,而是接受過一定軍事訓練,裝備齊全,成建制並且配屬有相當數量火炮的正規軍。」
「我們該感到慶幸的是,在這個地球上,還沒有哪個國家能逼迫賽里斯進行極限動員,不列顛自豪地宣稱,打敗不列顛的只有阿美利加聯邦那一類叛徒以及不列顛自己,而賽里斯的宣言恐怕會更簡短:除了自己,賽里斯無敵。」
「我們還該慶幸的是,科技還沒進步到可以讓百萬大軍克服萬里路途,如在本土周邊作戰一樣,輕而易舉地踏入歐洲。而俄羅斯作為歐洲的門戶,恰如其分地吸引了賽里斯的民族情緒,使得賽里斯也不可能再重現幾百年前成吉思汗馳騁歐洲的舊日景象。」
「當然,賽里斯也沒這個必要,他們的商品,他們的自由貿易政策已經足以打垮歐洲,不,現在已經打垮了歐洲,戰爭的陰霾不就正因此而彌散在上空嗎?」
寫到這裡,馬克斯有些煩躁,他的情感正分裂為兩股,一股代入到歐洲人這個身份,一股代入到歷史的洪流中,以超然於國家民族的憐憫,注視著即將再度在整個地球渲染開的鮮紅血跡。
「世紀之手……當嶽上將與坎伯蘭公爵握手時,就已經註定了有這樣的一日。兩位當事人恐怕早已如此覺悟,對他們來說,百年後才會迎來這一戰,這世間拖得未免太久了。」
馬克斯很快找回了歷史學家的自覺,煩躁消失了,他下筆也更凝重了。
「軍人終究是警惕心過剩的,不管是嶽靖忠還是坎伯蘭公爵,應該都沒料到,東西方的決戰要推遲到百年之後。第一次世界大戰並沒有清晰梳理出全球勢力格局,而只是劃定了勢力範圍,範圍之內的實際利益,還需要各國自己伸手去拿。」
「第一次世界大戰更深遠的影響在於推動了第一次工業革命以更迅猛的速度爆發,作為東西方霸主的一對命定宿敵,還有太多內外難題要一一解決。當不列顛面對北美獨立革命時,賽里斯也必須面對自己放縱資本怪獸吞噬周邊國家所造成的亞洲革命之潮。雙方雖一直繃著這根弦,但也不得不繼續在各方領域合作……」
吐出一口長氣,馬克斯在這一頁上標註下姓名和日期,再抬頭時,里斯本港口裡,汽笛長鳴,一艘鋼鐵鉅艦正緩緩啟航。
林亮號快速戰列艦,標準排水量一萬八千噸,裝備八門十寸重炮,是賽里斯帝國與不列顛王國造艦競賽的第一批產物。諷刺的是,這艘跨時代的鉅艦,最大的作用是來往歐亞之間,扮演友誼交流和軍事互信的角色。而排水量更大,火炮口徑更大的戰艦,正在兩國船臺上,加班加點地建造。
「一百年前,賽里斯鐵甲蒸汽艦隊的旗艦,好像也叫林亮號……讓我想想,當時它在哪裡來著?哦,對了,在地中海,該死,我怎麼會忘了呢,北非戰爭就是那艘林亮號埋下的伏筆。」
讓一百年後馬克斯拍額頭的主角,也正在拍著額頭。聖道四十三年九月二十二日,地中海,賽里斯歐洲艦隊都督,海軍上將,皇子李克銘難以相信自己眼前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