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寰宇新世之心

他策馬就走,允禮的話語依舊飄入耳中:「你不信,上天依舊在,你不信,你和你的兒孫也將歸入華夏,共為同胞。什麼名字並不重要,關鍵是你的根已經在這裡了。」

神叨叨的傢伙!就靠著這一套混過了勘察,真是有你的!

阿桂百味雜陳,暗自罵著。他雖避難海外,卻不等於一顆心就投向英華了,他只想作一個隱士,掩蓋住身份不止為避禍,也想安安靜靜過完下輩子。什麼天廟,什麼大戰,他都不想沾染。

出了鎮子,策馬急行,一路農莊田園,美景也無心看了。路過一處小山頭時,設在這裡的鄉勇訓練場里正喧囂沖天。一幫漢人黎人在教頭的帶領下打太祖長拳,另一幫漢人黎人正在馬場上練套圈,巴掌鼓譟聲不絕。

沿途所見,人人都充盈著一股迎接大戰的昂揚之氣,就算是不可能親上戰場的農夫們,也都暢談著東洲拓土之事,讓阿桂心中越發著慌,置身世外桃源的感覺一分分消失。

天黑時,兩個兒子都回來了,不僅頭上的錦羽草帽沒揭下來,臉上還如黎人那般畫滿了紅紅綠綠的條紋,像是兩頭斑斕野雞,就等著家人讚揚稱美。

「給咱們定的什麼滿人罪,咱們都認了,可這不意味著咱們丟開了滿人本分,自認是這大英國人!你們還想替這大英打仗,難道不知道,你們的爹,二十年前跟這大英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嗎!?」

聽兒子說東洲都護府新建騎營,吸納義勇入營,就算是滿人,也可入營,而且還能抵罪,阿桂怒意勃發,呵斥著兩個兒子。

「你們去了,這莊子不就廢了嗎?」

正妻避開敏感話題,就只說實際,但這態度也隱隱是對阿桂一心不入英華的牴觸。她和阿桂另兩個妾在育嬰堂作事,對英華這個國家已有幾分認同。

「我們可不想當一輩子農夫,再說不是有契奴在嗎?」

「是啊,爹你當年馳騁疆場,一身本事,只是沒用對地方,如果爹也願意從軍,就冒稱有過領軍經驗,不管是都護府還是浦州官府,都會當作寶貝,委以重用!」

兩個兒子跪在地上,帽子雖摘了,卻還花著臉,看不出表情,可言語間不僅有憤懣不甘,還有熾熱遠望,甚至勸說起阿桂來。

阿桂本要跳腳,再聽一句:「爹你還年輕呢,真想著封刀歸山嗎?當年就算是紅衣,都視你為勁敵啊」,他心緒一亂,身子也癱回座椅。

是啊,他今年才四十四歲,風華正茂,論政治,他遠不及高起父子,否則也不會在權爭中敗得那麼慘。但論打仗用兵,兒子這話正撓中他的癢處。當年在鞍山,如果他是主帥,如果高晉兆惠不半途退兵,紅衣絕不會輕易獲勝。

說到領兵之能,他雖不敢與馳騁半個世界,接受過系統教育的那些紅衣將領相比,可如果戰場是在遼闊的東洲,是靠半軍半民的義勇作戰,他自認肚子裡還有不少東西。

如果有這個機會……自己願意領軍作戰嗎?

阿桂閉眼,壓住心中那一絲癢意,緩緩搖頭,不,他終究是滿人,是潛藏的要犯,不僅冒頭有絕大危險,而且大英也不會給他這樣的機會。

他咬牙道:「我們是滿人!」

大兒子高聲道:「我們是滿人,是華夏之中的滿人!就像苗人瑤人藏人蒙人一樣,我們認罪服刑之後,就跟漢人再沒什麼分別了!我們都是華人!難道爹你還想著當建州朝鮮那些滿人嗎!?」

二兒子附和道:「這裡是東洲,連黎人都入了英華,難道我們非要自外於華夏,連黎人都不如!?」

阿桂還在掙扎:「且不說為父身份,被發覺就是抄家絕族的死罪,就說這東洲之戰,且有東洲人去打,還輪不到咱們湊合!」

妻子也勸道:「終歸是打仗,要死人的,怎能去冒那個險呢?現在有田有屋,一家人好好過日子不行嗎?」

大兒子急切地道:「就因為爹你這身份,才更要出力啊!我們兄弟從軍是為什麼?為的就是能掙下大功,待他日事發,我們還能說話,還能救爹,救下咱們一家!」

二兒子也道:「這是寰宇大戰,官長們說了,一戰勝負就要定百十萬裡土地的歸屬,這樣的大功業,哪輩子能遇到呢?」

阿桂心中某些東西漸漸凝聚起來,臉色也緩和了,大兒子再道:「不說大的,就說那些生黎,如果他們打到了家門口,難道爹還要分什麼滿漢,就在一邊袖手旁觀嗎?」

同胞……根已紮下……

白日允禮的一番話猛然迴盪在阿桂心中,令他豁然大悟。

的確,他不再以滿人自居了,他這些日子的愁苦,不就是不知自己到底該是什麼人嗎?現在的他,應該算是東洲人了,是大英治下,華夏之中的東洲人。為東洲而戰,不是順理成章的事嗎?

再說了,他和兒子,不都是「戴罪立功滿人」的身份?既然要立功,自要奔著大功去!

阿桂再睜眼時,目光堅定,他微微笑道:「也好,明兒跟你們官長說說,就說你們的爹,有統領千人之才,問他有沒有營副翼副的缺,編外也好,權代也好,都無所謂。」

「爹——!」

「滾去擦臉!以後也別想在爹面前抹成這鬼樣!

兩個兒子驚喜交加,即便阿桂再怒聲呵斥,也止不住他們衝上前去,抱腿歡呼。

八月下旬,浦洲碼頭,碩大海船靠岸,船帆如林,高聳入雲。一隊隊紅衣登岸,身著淺藍制服的東洲義勇在碼頭上列隊相迎。

「刀——上肩!」

阿桂,不,東洲義勇軍騎營作戰參謀,義勇都尉章誠,用白手套摸了摸唇上的小鬍子,以專業眼光打量著上岸的紅衣,雖經萬里跋涉,卻還隊形齊整,果然是精銳。不過,這是東洲,東洲人才更清楚該怎麼打仗,就該讓本土的紅衣看看,東洲兵的風貌。

他伸手再壓了壓頭上的錦羽草帽,拔出軍刀,一聲令下,嘩啦啦一陣金鐵之聲,身後上百騎士齊齊拔刀,刀背靠肩,刀刃和刀身的寒光匯成一片肅殺之林。

「東洲佬,精神啊……」

紅衣們舉槍上肩,以遠勝於義勇的齊整,回應東洲人的致敬,但官兵看向義勇的目光也滿是敬佩。還在船上的東洲新任都護莊在意看著那片刀林,以及託著刀林的神駿人馬,眯眼嘀咕出聲。

身邊站著的範六溪笑著附和道:「聽說燕國是中洲之腚,藏汙納垢之地,龍蛇混雜。可那裡匯聚的龍蛇,都是隻知利而不知義的非人之輩。咱們東洲也算是藏汙納垢了,什麼人都有,可都是一方豪傑,心懷大志,頭有天人大義,腳踩拓土建功大利,怎能不精神呢?」

接著他低聲道:「有些人來頭還不小,據說康熙的十七阿哥,都在這裡當天廟祭祀,法司都有些頭疼,不知是不是該依照《討滿令》嚴查滿人來歷……」

莊在意擺手止住:「只要不是明面上捅出來,你們東洲也不必深究這些事,審判滿人是百年大業,是誅心之事,容一些滿人在這裡建功立業又何妨。我來時陛下就交代說,東洲是未來之地,儘量多朝前看。眼下正是寰宇大爭之世,我們就該趁此機會,造出新的華夏之魂。」

範六溪鬆了口氣,他本是試探口風,以他本心,東洲正是用人之際,就算是昔日滿人,只要能為東洲所用,也是一份助力。擔心的是朝廷嚴治這些滿人,他雖不知具體情況,可也知不少滿人從建州朝鮮出逃,來到這裡,化滿為漢,正變作東洲人。

現在聽莊在意這麼說,他就安心了,莊在意接著道:「寰宇大爭,連黎人都要融入我們華夏,受我們的天人大義,原本那些滿人又怎會置身局外呢?那些國罪就暫時放放了,待我們定下全新格局後,再回首往事,不必我們追索,罪人都會自己懺悔的。」

想到自己的混血兒子,範六溪也心有慼慼地點頭:「沒錯,有大判廷百年審判在誅心,咱們就不必繼續糾纏於舊世,而是全心看新世了。」

莊在意展眉笑道:「此次我來,可不是守邊疆的,我要拓土萬里,你們東洲支撐得了嗎?」

範六溪哈哈一笑:「萬里?在東洲,萬里根本不算回事,莊將軍,你不拓個百萬裡,東洲人會吐你唾沫的……」

莊在意愣住,好半天后才一邊笑著一邊感慨:「是啊,萬里真算不上什麼功勞,賈大將軍一下就弄個天竺,那就是幾千萬裡了,吳大將軍在西域也是一戰定一國,我這心胸真是太小了。」

兩人同時大笑,笑聲入雲,與寰宇各地,英華男兒的豪情歡笑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