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皇帝和鮮人官僚集團自此視高起為眼中釘,而當高起將這一次起義浪潮鎮壓下去後,他也成了被鎮壓的一方。
對比高起的敗滅,阿桂算是幸運者了。永和皇帝之所以能輕易解決高起,是因為高起的兩個兒子,高澄和高摯也在爭權。高澄自認為是長子,理該繼承高家權柄,視自己為高起第二。可高摯卻認為自己跟皇帝多年相處,是自己護著皇帝過來的,高家的權柄來自皇帝,他才更有資格代表高家。
高澄堅定站在父親一方,高摯不知是理念之差,還是權柄之嫉,最終站在了永和皇帝這一邊。當高澄被高摯領兵秘捕時,仰天咆哮道:「高摯!你枉為高家子,枉為我胞弟!」而高摯卻冷笑道:「這話該我來說才對,誰讓你要跟父親一起擋萬歲爺的路?」
當阿桂聽說高起高澄父子被圈禁,半月後「病故」的訊息時,也忍不住愴然唏噓。多年前,他與高起攜手,將永和皇帝從盛京帶到了朝鮮,建起了建州朝鮮一國。而高澄高摯兄弟也一內一外為此壯舉立下大功,事蹟不僅留於史書,還被寫成戲文傳唱,為了權柄之爭,卻落到這般地步。
永和十六年,建州朝鮮的權柄終於落到了永琪和高摯這一對年輕君臣手裡,兩人也豪情滿懷地依照自己的構想,推行了一系列「新政」。阿桂作為顧問,雖被放了出來,卻還是受兩人忌憚,沒有給予任何實權。
出於存族大義,阿桂沒有抱怨,也沒想過報復,還是盡心為建州朝鮮謀劃。在他的指導下,建州朝鮮終於開放國門,在面上摒棄了族爭論的大義,宣稱要與周邊各國和平共處,同時拐彎抹角向英華輸誠。當然,對內依舊高舉既有大義,繼續嚴苛鎮壓大同社等反叛勢力。
建州朝鮮開了國門,各國商人自然就一擁而入了,而英華商人財大氣粗,為建州朝鮮上層帶來了源源不斷的金錢商貨。這三年來,華人別於「漢人」,即便是國中最尊貴的滿人,也畢躬屈膝相待,因此就有「一等滿人二等滿,三等蒙藏四等鮮」的說法,至於最低等的「漢人」,就如天竺的賤民一樣,根本不必提。
國門一開,建州朝鮮的局勢並不就此風平浪靜。受益於開放政策的並非是單純的滿人階層,而是實際經手來往貿易的滿人和鮮人上層。保守派滿人由此爆發不滿,再度蠢蠢欲動。而受英華商貨衝擊,活不下去的鮮人「漢人」的反意也更為熾熱堅定。
正是看到這樣的危險,已經清醒的阿桂帶著家人,於永和十八年潛逃到了韓國。
在範浦歸的海船上回首往日迷夢,阿桂徹悟,滿人從來都不是一體的,而離開盛京之後,也再沒什麼滿人了,為了權柄,為了生存,滿人早已淪為蠱中毒蟲,來來回回廝殺,舊日不復。
不敢繼續呆在韓國,更不敢投向中原,萬里之外的東洲,也許能成容身葬骨之地吧。
歷夠了爭伐的阿桂這麼憧憬著將去的地方,即便照範浦歸所說,要淪為戴罪之身,他也無懼了。
海船一路向北,海風漸漸轉冷,就在平壤,血雨腥風更讓人冷徹心肺。
「太祖靠十三副甲起兵立滿洲,真正的滿人就是十三副甲的後人!所有冒稱滿人的野人都該脫掉滿人的皮,降為旗人,受滿人管領!」
永和十九年五月底,就在阿桂出海前後,以滿人正宗自居的保守派滿人起兵了,他們不滿國門大開,失了跟南蠻敵對到底的大義,當然更不滿國門大開,好處卻沒落到他們手裡。因此鼓動駐平壤的城衛軍和宮廷禁軍起兵反亂,所舉旗幟還是血脈論,要整肅滿人血脈,剷除那些出身賤族,蠱惑皇上的奸臣宵小。
亂兵主力沒進皇宮,反而衝向大學士、軍機大臣兼總理大臣高摯的宅邸,這事就有些怪異了。
「朕終於能清除權臣了……」
皇宮裡,永和皇帝永琪扶起幾位年輕宗室,笑意吟吟。高摯一手遮天,盡攬國門大開後的商貨主脈,十八家行商裡十六家都是高摯的掌中物。聽說還暗中聯絡阿桂和高起舊部,要握住軍權,這十多年來,他打垮了阿桂、高起,怎能再容一個更厲害,更知他根底的高摯?
「我們也是十三副甲的人!」
被亂兵圍住的高摯一黨驚惶地呼喊著,十三副甲這個說法在血脈論興起時就出現了。即便同為滿人,也要分出貴賤,誰最接近愛新覺羅,誰就最正宗。當年努爾哈赤起兵有十三副甲,除開愛新覺羅氏,誰的祖先當時能著甲,誰自然就更為尊貴。
為了考證具體誰誰著了甲,滿人還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引發的爭論至今還未平息。
「瓜爾佳氏?你們只是綿甲,我們佟佳氏是鐵甲,綿甲一黨附從宵小,罪該當誅!」
亂兵的頭目義正言辭,讓對方啞口無言。沒錯,十三副甲的考證已經細緻到哪家穿鐵甲,哪家穿綿甲。身著鐵甲,披堅執銳,自然比身著綿甲的更嫡系一分。
「鐵甲依然在,滿人永不亡!」
其他亂兵舉刀高呼,代表滿人核心嫡系的一派,向他們心目中背叛滿人大義的一方施以正義的制裁。亂刀齊下,片刻間就將那些綿甲派剁為爛肉。
亂兵剛起時,高摯就已不在府邸裡了,他匆匆逃到了仁川港,跟大學士諸葛際盛會合。滿兵起事的口號是誅殺奸臣小人,高摯是一個,諸葛際盛是另一個。即便往日看不對眼,明爭暗鬥,現在也不得不抱成一團。
「諸葛先生以為如何?」
「就看高相有無大決心了?」
「什麼大決心?」
「入今人世的大決心。」
兩人匆匆數語,就將話題引向更為壯闊的驚濤駭浪。
高摯皺眉道:「先生難道還要靠族爭論和血脈大義?這一套在開國門時就只剩一層皮了。」
諸葛際盛搖頭:「這一套被皇上和滿人拿了去,咱們怎能再用呢?」
他變戲法般得從袖籠裡掏出一本書:「如今已是今人世,不僅可以虛君,甚至還可無君,只要我們握住更強的大義。」
看著那本封皮寫著《人衍資本論》的書,高摯迷惑不解,這書裡能有什麼大義,可以不靠君王就立起來?
諸葛際盛拈著花白鬍子,微微笑道:「大同社講階級之爭,這階級就是更強的大義。只要我們代言窮苦人,號召他們推翻君王,豪商,工坊主,所有壓迫他們的人,將他們擰為一股繩,如此還需要君王作什麼?靠古時法家之道,在這建州朝鮮,建起屬於所有受苦之人,不管是滿人還是鮮人漢人,他們共有的地上天國,如此……我們自可作無冕之君。」
高摯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這、這不是白蓮之路嗎?」
諸葛際盛搖頭,拍著這本書道:「這可是來自大英的大義哦,是今人世裡的智慧之言,神神叨叨的白蓮可遠不及它。」
高摯目光變幻,好一陣後,決然道:「說吧,要我怎麼做?」
諸葛際盛笑得更燦爛了,高摯自然不知,大同社手裡所拿的《大同新義》雖有無數版本,但現在最流行的一個版本,是他跟一幫鮮人儒生完善出來的。
兩人上船時,高摯忽有醒悟,看向諸葛際盛的目光頗為深沉:「諸葛先生,先是族爭血脈論,再是大同階級論,怎麼覺得你是專門奔著亂這一國來的呢?」
諸葛際盛像是在教誨還未入門的學生:「這不是一回事嗎?豎起一個敵人,不跟隨我們就有死無生,不跟隨我們就不入天堂,族爭血脈也好,大同階級也好,甚至白蓮基督也好,都是一樣的。只是脈絡要與時俱進,苦難之由要換成眼下的物件,救難之道要換成最時興之學,至於亂這一國……」
他也深沉地回望高摯:「高相你走到今日,與我諸葛有什麼差別呢,最終我們都只求一個東西……」
久久之後,高摯才緩緩點頭,道出兩個字:「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