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徒算完賬目,抱怨起來。
「師傅,文部的楊主事,還有東院的候院事不都在咱們這裡結根麼?是不是跟他們說說,要他們幫幫忙,給咱們加一些輕罪勞役?」
學徒腦子很靈,很快就找到了解決辦法。
老者卻斥責道:「這是涉政!今日你想著靠官府的人脈關係解決小問題,明日就能想著靠關係謀大富貴!長此以往,天廟也要變成名利場!」
學徒哦了一聲,卻還不甘地道:「咱們能謹守這條線,不等於別人就能守得住,龍鬚街上的天廟富得流油,書樓都建第二座了,他們真的沒有越界?」
老者道:「有沒有越界,自有巡行祭祀會和官府監察,還有都察院時時盯著。再說了,不管是法還是禮,我們只求問心無愧,怎能以他人之為作準繩呢?」
學徒繼續辯道:「一顆耗子屎會壞掉一鍋湯,祭祀會和官府的監察隔著好幾層,咱們天廟真心要涉政,往往就是一句話的事。天道都言,制不實,行不正……」
老者嗯了一聲,語氣再無斥責,而是轉作教誨,顯然師徒倆又進入到了教學模式,「天廟不涉政這一條,法只管大處,不管小處。小處就得靠禮,你剛才所言之事,就是小處。我是以禮禁你,而不是以法禁你。」
「什麼是禮?不是舊世的綱常禮法,而是人之常德。就像殿堂中在公祭,你卻在一邊奏喜樂,這事國法管不到,但大家都要唾棄你。」
「天廟不涉政,是天廟立身存世的根本,我們孔孟子弟,還有諸多隱士,以及行善之人,之所以能立廟奉香火,就在於我們將自己置身於紅塵之外,眼中無貴賤無利害,眼中人人如一,如此人人之間的紛爭,都與我們無關。我們只是安撫殘缺的身心,救濟事後的苦難。若是不守這一條,我們就不再是天廟之人。」
「所有天廟中人,都視此律為常德,違此常德,即便只是塵埃小事,我們都會失了根基……」
老者回憶起往事,話語唏噓:「當年劉綸和諸多祭祀們挺身而出,為北人發聲,引發天廟信民遊街鼓譟,乃至衝擊官府,這是國法所管之事。劉總祭他們自知違法,慷慨入獄,毫無怨言。而大事之下,這些小事,就要靠我們自己日日警惕,謹守常德。」
學徒再嘀咕道:「人終究是要言利的,咱們天廟中人,不也還是人麼?光講德,講禮,這可難保證守得住……」
老者再道:「武人難道在戰場上也要言利?咱們天廟,就如人心征伐的武人啊,先要將自己立於死地。至於守不守得住,真有求利之心,自有坦途,又何必入天廟來求呢?」
學徒沉默了,而旁邊聽著的狄德羅確信,學徒是覺悟了,就如他自己一樣。由此想得更深,賽里斯的禮原本是跟法在一起的,現在卻分開了,各有各的根基,卻又融為一體,一起護著賽里斯這個國家的人心。
「法蘭西,誰能拯救你?」
再想到祖國的人心已經亂成一鍋粥,狄德羅的哀傷越來越深,不覺愴然淚下。
就在東京百萬人歡騰,而某些老外獨自感傷時,通事院裡,一個膚色如銅,眼眉深邃的高大漢子將東洲司主事丁競的桌子錘得咚咚作響。
「必須把法蘭西人從大草原上趕出去!為此我們必須派去大軍,至少三個師的紅衣!跟東黎人聯手大幹一場!東洲都護府只有一個師,還是僕從軍,根本不夠用!」
在這漢子面前,丁競顯得特別矮小,可他卻蘊著一股足以壓倒對方的氣勢,也錘著桌子冷喝道:「範十三!別仗著你爺爺和你爹的威風瞎咋呼!東洲是朝廷的東洲,不是你們范家的東洲!」
丁競手指頭一伸,那叫範十三的年輕漢子脖子一縮,似乎那指頭就如刀一般,就要削了自己腦袋:「你撮弄著東黎人搞什麼美國,還給你舅舅蒲八朗許了個大美皇帝,誰給你的膽子!?誰給你的權力!?搞得黎人大亂,連不列顛人都不幫了,法蘭西人也不打了,就顧著內亂,平白讓法蘭西人撿了便宜,現在又要朝廷派兵幫你擦屁股!?」
範十三身子縮得更佝僂了,滿臉燦笑:「主事,不,老師,當年我可是在通事學院聽了你的教誨,才決意要把東黎人全都拉上咱們英華戰車的,這後面的事,朝廷不擔待,誰還擔待?」
丁競洩氣,白了範十三一眼:「你啊,身上那一半黎人血統帶來的就是膽大包天……」
接著他臉上綻開笑意:「不過這事麼,作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