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繞這個問題,大議提出了一系列解決方案。首先是「選年」體制的確立。宰相每任五年,到第五個年頭開始,就進入推選期,海外領地需要提前半年進行推選。而國中偏遠地區也可以提前相應時間。
即便提前選期也難以完全解決問題,因此大議還提出了暫行辦法,南洲和東洲先施行洲選制,即由洲(相當於省)院事推選。待技術手段成熟,可以克服距離障礙時,再與本土一體,這樣就能解決南洲東洲彙總領下各州推選結果的時間問題。
關於第三點的公平問題,大議確立的共識是,英華宰相主政,是為守英華天人大義,而要守大義,先決條件是確保英華一統。
英華地域遼闊,各地千差萬別,宰相治政,面對的主要問題是均衡地域之差,而不是按人數多寡而定。就像東洲,不過區區三洲二十萬人口,但地域偏遠,治政有其獨特之需,不讓他們在宰相推選上與本土一縣平等,他們會怎麼想?會覺得自己跟國人一體麼?
這個道理在西院推選上已有體現,東院是按選人數量定,西院是按行省和託管地而定,就是要確保工商稅制等關係到經濟發展的法權能夠一碗水端平。畢竟這些法權的核心在於地域之差,地域之差決定了經濟之差,人口多寡只是地域之差的體現。
當然,有不少人反對,也說明此策並不是絕對公平。對本土人口密集縣來說,百萬人跟一萬人都是一張票,的確有些想不通,而且這些縣還是經濟發達地區。
這個問題不能忽視,但大議選擇的方向不是給本土人口密集縣加什麼優惠,在各方爭執之下,大家妥協出一個充滿智慧的解決方案:擴大選人群體。
之前選人的資格是二十歲以上的成年男性,小學畢業,有定居地、一定家產或者穩定工作,外加藏蒙等地的原有貴族(這一點也是妥協)。大議決定,將標準裡的家產和工作一項放開。
此時還沒考慮放低文化標準,乃至允許女子為選人,畢竟在這個時代,「選人」在大家心目中就是「士」,而士麼,不僅需要有一定文化,還只能是男子。但在可見的將來,隨著政黨競爭,選人標準終會一步步放寬。
就只是放寬兩項細則,選人群體都會大漲,人口稀少的州縣,選人增加的幅度非常明顯,而人口密集的州縣,因為基數太大,選人增長比例相對少一些,兩方差距縮小,由之前的一對一百變為一對六十,這就是相對的公平。
這九天的議程,狄德羅一天都沒拉下,他像是一塊海綿,貪婪地吸收著貫穿於大議裡的博弈智慧。
「我依稀看到了五百多年前,不列顛的大憲章之光。但跟不列顛不一樣,賽里斯人已經將這樣的精神滲透到了每個人心中。你看啊,不管是儒雅的文士,還是珠光寶氣的豪商,不管是出身平民的普通人,還是八面玲瓏的官員,就算爭吵得面紅耳赤,也都沒想過要退場,要放棄,而是堅信他們能達成一致。就算是絕對無法彌合的分歧,他們也懂得從側面,從另一個方向跟對方調和,他們是怎樣做到的呢?難道就只是賽里斯的天人大義,以及皇帝的權威嗎?」
狄德羅感慨著,並且習慣性地聯想到自己的祖國:「在法蘭西就絕對見不到這樣的會議,這樣的變革。國王和主教們叫囂要剷除所有異己和異端,激進的自由派們叫囂要把國王押上絞架,把主教掛上十字架,夾在中間的貴族們不是騎牆觀望,就是故作清高,以為自己能置身事外。」
陸盛諦這幾日也聽夠了狄德羅的抱怨,尤其是對法蘭西自由派文人們的批判,他感慨道:「德尼斯,這裡是賽里斯,不是法蘭西。皇帝陛下視自己為開啟新時代的領路人,皇權只是他用來照亮世人雙眼的明燈。這裡也沒有貪婪和虛偽的教會,天廟如空氣一般無處不在,卻只關心世人的道德。這裡也沒有貴族,至少沒有歐羅巴那種貴族。人人平等的觀念不需要像歐羅巴那樣來一場思想革命,大家才能認識到。在賽里斯,人人平等的思想在幾千年前就已經深入人心了。至於你在大議裡所看到的這些克服分歧,取得共識的智慧……」
陸盛諦也深有感慨,「這些智慧並不是懂得了天人大義就能具備的,也不是被皇帝陛下的權威壓出來的,而是參與大議的人已經身經百戰,他們在實踐中早已經領悟到了這樣的智慧。咱們賽里斯(他已經習慣如此自稱)的知識分子,不僅可以靠科舉成為官員,治理地方政務,還可以靠推選成為議員,監督和參與治政。」
「有科舉,有推選,只要願意,只要有能力,咱們賽里斯的知識分子隨時都能參與政治。人人成士是咱們賽里斯的教育夢想,而讓天下之士都能參與政治,這又是賽里斯的政治夢想。這場大議你也看到了,這兩個夢想並不縹緲,正在一步步接近。」
「不管是官員還是議員,只要參與到政治中,就能明白,克服分歧,取得共識是走向成功的唯一途徑。要在任內獲得成功,要能獲得連任乃至更進一步,他們只能不斷與各方周旋,協調各方的利益,拿出大家都可以認同的方案。這樣的智慧,從最底層的鄉主簿,或者鄉院事開始錘鍊了。」
「咱們賽里斯人衡量士人的標準是他的履歷和成就,因此參與這項大議的每個人,不管是官員還是議員,絕大部分都是從基層一步步走上來的。他們在這條荊棘之路上有著非凡經驗,這樣的智慧絕不會缺乏。咱們賽里斯先賢說過一句話,知行合一,就是靠著這種智慧,他們才能貫徹天人大義,而天人大義能在咱們賽里斯深入人心,也必須靠著這樣的智慧來辦事。」
陸盛諦話題也轉到他曾經的祖國,深深長嘆道:「德尼斯,不要這麼苛責法蘭西的思想家和自由派知識分子,他們之所以虛浮,之所以感情用事,之所以激進,是因為他們一直沒有參與政治的機會。他們只能選擇選擇那些方式來傾瀉他們的熱情,他們渴望改變祖國,但祖國不給他們參與進去的途徑,不讓他們真正擁有參與政治的權力……」
狄德羅愣了好半天,深沉而憂傷地道:「所以不管是現在的罪惡,還是將來的罪惡,罪魁禍首都是國王和主教們,對嗎?夏爾熱……不,知真(陸盛諦的字),法蘭西必將墜入地獄嗎?」
陸盛諦念著不知出自哪裡的詩文:「地域的盡頭才是天堂,鮮血和屍體沒有塞滿地域前,天堂之門絕不會開啟。」
「大判廷裁定,此令沒有違背天人大義,沒有違背英華大憲,陛下今日也已籤認,《政黨令》……通過!」
就在此時,太子李克載代表皇帝和大判廷,宣佈《政黨令》通過,以此為標誌,大議的各項草案也將進入完善階段。隨著落槌聲響起,殿堂中響起熱烈的歡呼聲狼,院事、官員、判官、顧問,乃至報人們都興奮地拋起紙張,白紙紛紛揚揚,如雪花一般充斥著整個空間,像是一場豐年大雪。
陸盛諦也不顧八十多歲的高齡,從座位上一蹦而起,揮舞著柺杖,扭起了狄德羅從未見過的北方秧歌。
置身於這場大雪中,狄德羅忽然想到了賽里斯的建國史,他長嘆一聲,今日的成就下,鋪著過去四五十年的血淚,這血淚之下,還有賽里斯百年前墜入蠻夷奴役的悲慘歷史。果然,不抵地域的盡頭,就看不到天堂的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