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章 父子論變局

並沒有如舊世帝王一般,大興土木,揚功赫績,也沒有酒池肉林,夜夜笙歌。但他確實迷失了,已完完全全視自己為這個時代的帝王,就順著歷史大潮,跟著英華一國滾滾向前,再無領潮逐浪之心。

他覺得他已作得夠多了,所以他沉醉在安逸享樂之中,沉醉在帝王賢名之中,想將手中的帝國雕琢得更為完美,想更真切地感受這個自己所造出的帝國。他以安國院為手,不斷插手國政,他也一直親自掌軍,注視著每一場戰役,他還一直緊盯外交,推著英華在東西大局中爭到更多利益。

他漸漸已經習慣以這個時代來看時勢,習慣依靠手中的權力來下棋,而忘記了自己本該是局外之人,自己的目的本該是鼎革棋局。這十多年來,是宰相、政事堂和兩院在拖累國事嗎?不,是他這個皇帝在拖累。

英華雖立起天人大義,但政治格局卻還是新舊交替之制,越來越不適應不斷膨脹的國勢。南北矛盾該如何調節,地方中央該如何分利,本土海外該怎麼平衡,該怎麼將更多階層捲入獅虎相爭相持之局,讓這相爭利於國家和民人,讓這相爭不破底線,這已不是靠皇帝,靠他一人之心,一人之力所能攬下來的。

他遲遲沒邁出這一步,而他的權威光環又太過炫目,以至於責任沒能落在他身上,是宰相和太子接下來了。宰相之咒就是這麼來的,李克載在朝野間落下「聾太子」一名,也是這麼來的。

愛人們已經老去,先是寶音,再是蕭拂眉,蕭拂眉的離去,讓他終於醒了過來,而之前與胤禛的會面,讓他心緒更為清靈。他終於找回了身為穿越者的自覺,但這層自覺之外,還是不可避免地裹上了一層厚重時光,以及對妻子們數十年相守的不捨之情。

「你是不是還擔心,當你作了皇帝時,就成了一尊擺設?」

收回微微激盪之心,李肆這麼問李克載。他現在已是三代同堂,皇長孫,也就是李克載的長子李明綦已經十三歲了。李克載這老太子能十數年謹慎居位,不涉政過深,也得有非凡心志才能辦到。

就因為對李克載有很高期望,李肆說話也很直接,直接到李克載都想跪拜而下,自陳心志。不是跪皇帝,而是跪父親,英華國政體制能延續至今,托起今日變局的根基,是他們父子兩人攜手而為,李克載當然不願被父親誤解。

「父皇的告誡,就是李家子孫的祖訓!民智皆開之日,我李家這皇帝之位就會成了擺設,甚至會退位去帝,那一日,我李家就該功成身退,不可妄阻時勢之潮……」

「但父皇也說,時勢非鼓譟之聲,而是寰宇東西之局與國家之局的內在,我們就得看清到底是禍亂之跡,還真是大勢所趨。該我們李家站在國家之前時,我們也決不退縮!」

「依父皇之言,兒臣認為,百年之內,大英皇帝也絕不會是一尊擺設!兒臣憂心的是,皇權的邊界會在哪裡?會不會因這消長無界可依,以至亂了人心!」

李肆欣慰地點頭,不枉段國師和他的教導,李克載的政治見識足以躋身國中賢者之列,當然這也有國中天道之學越來越昌盛的大背景。這種認識,李家皇子皇孫們多少都有,甚至還因與今世武人之道契合,而有更深的感觸和把握。

「你問到了問題的實質,皇權的邊界該在哪裡?」

李肆拍拍李克載的肩膀以示撫慰,再戀戀不捨地看了看蕭拂眉之像,招呼著於漢翼向深處走去,那裡還有寶音的雕像。她本在蒙人心目中就有很高名望,因調解藏蒙教俗之爭亡故,也很受國人尊奉,在這弘德祠裡也留下了她的雕像。

踏在祠堂如鏡般的水磨大理石地板上,李肆的問題也像直接敲在李克載心口:「談皇權之前,先談談國家的治權。你以為,這天下是何人治政?」

沒等李克載回答,李肆沉沉道:「我英華大義是君民相約,共有共治,裡面含著一個永遠只可趨近,不可為真的理想。若是去除這個推論,大義之下的實質,就如宋時文彥博所言那般,皇帝非與民治天下,唯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此言別說百年,千年都為真理。」

李克載欲言又止,這不是舊世之語麼?難道父皇還要重提法家之途?

「當然,這是從政體之制上來看文彥博之言。皇帝會怎麼變?士大夫是誰,又是怎麼來的,這就另有計較。在我來看,若是將皇帝與士大夫併為一體來看,就國體實質而言,舊世與今世之差,不過在於皇帝之權有邊界,士大夫可以拆成士與大夫,士大夫與一般民人相接更緊,不僅有考來的,有選來的,還有依靠輿論而參與治政的民間之士。士大夫所仰大義來自民意,而非學術、世襲或者帝王恩蔭。」

聽到這,李克載鬆了口氣,凜然靜聽。

「孟子言民為本,民意才是國體大義的根基。但民意是否就無邊界呢?自然不是,民意的邊界很清晰,那就是民人之利,而且是不害他人之利。具體要怎麼辦,得靠士大夫來解決。」

李肆的話題很有些遠:「民意不是絕對正確的,民意很容易被煽動,被誘導,被蠱惑,民意更是躁亂的,尤其是某些人認為自己的利被他人奪去,或者是本該有更多的利時。古往今來,人人不勞而獲的大同之說是一面,弱者天生為強者血食的自然之說是一面,民意總在這兩面之間搖擺,而且很易因兩面對立而走向極端。天人大義下,人人皆一越來越深入人心,民意也會越來越沸騰,這搖擺也會越來越劇烈。」

「士大夫不僅要治天下,更要調和人心。最佳的調和之途是什麼?就是老師時時口邊所提的‘人人成士’啊。」

李肆感慨道:「大辦教育,廣開民智,這僅僅只是基礎。學校只能讓人得知,要有智成士,還需要有德、有行、有思,因此‘人人成士’就只能是一個永可趨近,不可為真的理想。」

「人世間,即便百年,乃至三百年之後,民與士依舊是不可重合的。我們可以指望在百年裡,百人中有十人成士,可到三百年之後,百人中也沒辦法有二十人成士。但一士領十人之心,百人十士,已足以穩天下,護大義,因此……」

李肆停步,看住李克載:「不要被民意遮蔽心眼,該看的是兩點,一是士大夫,一是民人轉為士大夫之途是否通暢、寬闊。」

李克載沉吟著,就覺豁然開朗,父親這話並沒有針對眼下課題給出具體意見,初聽似乎還是玄之又玄,可這些話卻將「最後一環」所處的大環境描述清晰了,本質解釋清楚了。

「要劃皇權之界,就先得把治權之界劃清楚,現在宰相推選之變,就是辦這事的,黨爭之制也只是手段。」

李肆還是作了說明,話題也落到了實務上。

李克載眼中發亮:「兒臣就在想,如報紙所提的一國大議,普選宰相,似乎將這治權之界擴得太開,藏汙納垢,根骨不實。而黨爭若只在兩院和政事堂,這治權之界又太小,立不穩當。因此……宰相推選要向內收一些,黨爭卻要往外擴一些!」

李肆道:「這只是細節,注意應需而生,應時而變就好。劃定了這治權,再來劃皇權,就一目瞭然……」

說話間已來到舒妃寶音的雕像前,雕匠顯然是位大師,即便毫無色彩,只是樸素的青石人像,也將一位亮麗而活潑的草原女兒生動地展現在觀者眼前。手扶氈帽,正要上馬的少女滿臉歡笑,讓李肆心神也驟然一晃,話語也猛然停住。

此時祠堂中已進了不少人,一尊尊雕像地觀覽著,他們就在李肆父子和於漢翼身邊走過,並沒察覺到,正盯著舒妃雕像沉默不語那個老者就是聖道皇帝,而一邊恭謹立著的雍容中年,就是當今太子。

「克載,四年,四年後,這擔子就該你挑著了,皇權要怎麼劃界,你自己來。」

李肆低聲嘀咕著,李克載兩眼圓瞪,難以置信。

「不管怎麼劃,你且記得,國憲是皇帝的權柄之根,大判廷是皇帝的責任之根。」

李肆對李克載的震驚視若未見,道出這話後,從於漢翼手中接過抹布,開始擦拭寶音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