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清楚,這類會社利於結黨謀利,用來聯誼也就罷了,搞更深的東西,顧忌很深。國中報紙最喜歡刺探這類情事,都察院也最喜歡從這類關係入手去查請託徇私之行。
不管出於公心還是私心,周煌都視劉綸的提議為毒蛇之信,連帶對本很尊崇的劉綸也無比憎惡了。
周煌鎮定下來,對劉綸冷聲道:「劉院事,劉總祭,你這是要禍亂天下啊!哦,我忘了,你本就禍亂過一次了。」
年過五十,寬額方臉的劉綸一身正氣,深邃目光中滿是平靜,身上那股天廟的出塵之氣濃郁無比。
聽周煌喚他總祭,還提起往事,劉綸淡淡一笑:「周朝散(周煌爵位是朝散大夫),天下之所以得興,之所以能進今人世,就在人人伸張己利,看起來就是萬馬奔騰,塵煙喧囂,就這點來說,天下一直在亂,只不過亂中有序而已。」
「十年前的舊事正是如此,我不出頭,天廟也總會有人出頭,當時不出頭,他日也會出頭,當事不出頭,它事也會出頭。我能出頭擔此事之責,還能抑害,待他人他時它事出頭時,就不是那般情景了。」
十年前,南北雖一統,卻隔閡諸多。那時同盟會已散,南北事務總署已散,除了政事堂還能注意著維持南北相融之局外,南強北弱,強食弱肉的格局漸漸顯現。畢竟那時除了山東外,其他地方還處於「訓憲」狀態。
不僅江南嶺南工商以資本凌壓北方,政事堂在諸多事情上也有歧視之舉,矛盾最突出的是文教事。北方士子受到嚴苛審查,能進入朝堂中樞的很少。北方的學校比南方多了討伐舊世之罪的諸多課程,課本也是另編的。朝堂鼓勵南方學界到北方辦學,而北方自己辦學卻受到諸多限制。
在這個大背景下,十年前發生了一件大事,河南開封府幾家小學的迂腐夫子,不滿朝堂所定蒙學教材裡對滿清康熙皇帝的徹底否定,義憤之下,給學生們宣講《康熙聖訓》。講了大半年才有人告發,開封知府以違朝廷學理大義之罪抓了這些夫子,還準備將此案列入大判廷審理的範圍。
知府之行不僅激起了開封學界的反彈,夫子們紛紛罷課遊街,連帶不少中學的學生們也鼓譟起來,演變為一場騷亂,起了好幾場大火,死傷二三十人。
這些不僅知府暴跳如雷,河南巡撫也強硬以對,準備大治開封師生之罪。正當一場風暴即將徐娟河南時,在河南巡行的劉綸終於忍不住站了出來。
劉綸是天廟巡行祭祀會的總祭之一,本不該干涉俗事的。但他在北方多年,對南北人心之差感觸很深。他認為官府此舉太過草率,更有拿著清算滿清之罪的大棒便利行事之弊。
此事不過是小事,就該以文對文,以民對民,官府沒必要這麼急地出頭,讓事態節節升級。眼見會演變為一場南北人心大風暴,為了挽救時局,他再也顧不得天廟戒律。
儘管劉綸站出來前已宣佈脫離天廟,但他是天廟聖宗巨擘彭維新之徒,彭維新去世後,聖宗在他的領導下發展迅速,已成為天廟一大分支,根基深深紮在了教育體系。他這一齣面,事情就變質為天廟涉政。
天廟分支已經多,即便巡行祭祀會表示劉綸已出天廟,言行與天廟無關,底蘊深的分支也都審慎地沉默不言,但聖宗仁宗等天廟依舊有不少祭祀出面找報紙說話,聲援劉綸,國中輿論大噪。
此事最終招來皇帝出面,而結果讓國人心驚肉跳,皇帝揮起大棒,沒放過一人,通通有罪!
講康熙聖訓的開封夫子被全劃拉到大判廷,等著他們的是一頂頂漢奸帽子和幾年不等的漢奸罪。皇帝不治夫子學生上街之罪,但上街後的打砸燒都算在他們頭上,夫子被治教唆之罪,具體動手的依刑案重處,放火的三人更被砍了腦袋。學生們雖未成年,卻都判了流遣,押去遼東「勞動改造」。
官府這邊,下到知府,上到巡撫,都因事前不查,事後輕率妄為而被摘了帽子和爵位。國法院專案廷還判了他們以及相關十多官員一年到三年不等的囚刑。
劉綸這邊則被扣上了鼓動天廟涉政,違反《宗教令》等多項罪名,被判十年囚刑,出面說話的天廟祭祀也一個沒放過,這就是十年前讓國中人人蕭瑟的劉綸案。
劉綸沒蹲滿十年,六年後出監,然後投身院事,轉而為民人代言,現在是東院領袖之一。
聽劉綸此言,周煌惱意稍減,感慨道:「劉社首啊,你真是有汪瞎子之風……」
當年汪瞎子在武西直道案上,也是這般行事,拿自己為祭品,去撞國法的槍口,最終讓兩院打碎了皇帝和朝廷手中那把軍國案的鐵錘。
劉綸能成為東院領袖,也源自他身上這股近似汪瞎子的風骨,相比汪瞎子而言,出身天廟的劉綸更內斂,可不動則已,一動驚人。
正是欽佩劉綸為人,周煌跟他才有來往,也不避諱當眾與他會面,可沒想到,這傢伙竟然要將他推下這麼深一個大坑!
劉綸堅定地道:「兩院與政事堂的格局必須得改!皇帝再沉默下去,難報此局不向壞的一面演進。既如此,我們就得迎頭直上,舉你為宰相,也是將此潰局轉為勝局的關鍵!」
他深深盯住周煌:「周朝散,你是有才之人,也是有德之人,今日的你,就如十年前的我,面對南北人心大亂之局,我再次站出來了,你敢不敢站出來!?」
劉綸所說的潰局,周煌深有同感,先不說兩院和政事堂的相爭格局已經拖累國家,有害國人,就說皇帝久久不出語,這事似乎也隱喻頗多。如果皇帝重病呢?如果皇帝所選非人,跟兩院和政事堂相爭呢?或者如果皇帝忽然要收回宰相之權,讓正順水行舟的國政格局驟然回縮呢,那時大家也只能看著嗎?
見周煌目光閃爍,劉綸知道他明白了此事背後的要害,他深沉地道:「陛下不是永遠聖明的……而且陛下立了這君民之國,四十三年來,是他一直在教導著我們,領著我們,而我們可曾自己邁出過一步?」
周煌心中盪開深深的震顫,是啊,這四十三年來,皇帝領著大家創立新制,搭起了嶄新的一國,但走到現在,兩院和政事堂沒能站出來擔下重責,步伐反而因相爭而漸漸落後。皇帝之前不斷伸手,是不是已經對國人失去了信心,覺得國人不足以接下他讓出來的權責?
劉綸再道:「他日皇權再度擴充套件,是皇帝戀權之過嗎!?不,我看是我們,是國人之過!我們不敢擔下來,國人不敢擔下來,因為那不止是權,還有責!」
周煌苦笑,他有些被說動了,但他搖頭道:「可我們這般作為,也並非就是良策啊,怎麼擔,也得有萬全的規制,否則就讓相爭之局亂了國家。」
劉綸沉聲道:「沒有開始,哪能有結果?規制不可能一開始就是完全的,有了開頭,有了方向,大家一起來補!現在陛下還在,當能明白我們的苦心,懂得怎麼引導,若是陛下不在了,太子如何理解這般局面,那就非我們所能料的了。」
周煌感覺自己越來越動搖了,他咬牙道:「為何……選我!?」
劉綸眯眼,微微笑道:「這是一場祭禮,你沒可能得選宰相,而祭品麼,你還年輕,你可以犧牲。」
周煌差點一口唾沫啐劉綸臉上,你這神棍,滿眼全是犧牲!還當著我的面說得理直氣壯!原來我不過是攪屎棍,把這一局攪起來,就可以去死了?
下意識地就要罵劉綸,可剛張嘴,一股熱氣就繞在了心頭,讓他沒能出聲。這熱氣正是他從小到大立起來的氣節:為天下立新制,開太平,捨我其誰,我求的是這名利,而非權柄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