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九章

尹真猛然轉頭盯住李肆,眼中升起一團光點:「我希望那時的史書上,你的名字還是人人傳誦,而我,還有英華治下的滿人,我們的名字也能受後人讚頌。」

李肆綻開笑容:「那我們一起努力吧……」

屋中兩人低語,屋外被便衣隔在外面的金胤禵、艾宏理和傅恆等人都心潮澎湃,不是這些由侍衛親軍裝扮的便衣告誡,他們此時怕已盡數跪拜在地了。

大約兩刻鐘後,屋門開了,李肆步出,抬腿要走時,忽然又轉身向屋裡說道:「活下去,等著看我的大決心。」

李肆剛走,被一股灼熱心氣撐著,尹真居然也坐上輪椅出了屋子,看著依舊一臉恍惚,難以相信皇帝親臨探病的親友,尹真道:「愣著幹什麼,一點禮數都沒有!?」

也不管眾人是什麼反應,他掙扎著下了輪椅,雙膝跪地,重重叩拜而下,帶著一絲哭聲大呼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這才醒過來,趕緊跪拜山呼,呼聲中,卻聽尹真嚎啕大哭。

三日後,艾尹真辭世,臨終時道:「我無憾了。」

已是三月,春風渡東京,北天壇南面的政事堂大議廳裡,朱紫滿堂,個個臉色凝重。

「艾尹真……就是雍正死了,滿人那邊得提防著會不會有什麼異動。」

「還能有什麼異動?怕都等著看咱們怎麼處置後事,容他留什麼名聲?」

「這還是舊世之思,咱們活人事都管不過來,還管什麼死人事?要留什麼名他們自己弄去,弄出岔子,自有輿論鼓譟。」

「這傢伙三十年刺諷國政,後半段倒真是為護天人大義,丟開舊世身份,政事堂得發個悼文吧,這悼文怎麼發,不就是定他名聲麼?」

「政事堂又全定不了,兩院和報界也該各有悼文,就仿以往那些清流名筆例吧。」

「安國院常報說,尹真死前,陛下去了一趟……」

這是每旬日政事堂大議,件件要事都要過一遍。宰相不在,年近不惑的太子李克載一身大紅朝服,坐在相位上,僵著臉聽大臣們議論。聽有人說到父親,他眉頭猛然一挑。

「父皇到底在想什麼呢?怎麼還不提宰相之選?」

李克載嘴裡埋怨著,眼角卻瞄著在場幾人。

「陛下該是有陛下的思量,咱們就靜候吧。」

「估計是對兩院有什麼想法……」

在場重臣都老神在在,沒看出一點焦躁,李克載心頭卻隱生火氣。就算父皇有什麼安排,就算宰相推選是父皇先提名,你們也不能坐看這事僵著啊!作官作得還真是八面玲瓏了,只知守制盡本分,不為大局計!或者是故示避嫌,把這事也看作人心戰場吧?

英華有宰相之咒,可為官之人,不管是出於公心還是私心,沒誰不想當宰相。但這相位越來越重,華夏傳統絕少毛遂自薦之風,反因誰出頭誰就有爭權之嫌,為示清白,皇帝近月沒定宰相,政事堂居然沒一人敢去找皇帝說這事。

見這一圈重臣都作烏龜狀,李克載道:「你們不提,我去提!政事堂這一攤子事,我來扛是名不正言不順!」

李克載本職還是總帥部的參謀次長,軍銜也已升到海軍上將。歐羅巴之戰、波斯之戰、東洲之戰,他都要居中謀劃。但去年皇帝大病時,給他安了「太子監國」一位,自那時起,就必須每旬參加政事堂例會,每月參加兩院通政會和大判廷總結會。

當然,這幾場會他都是聽眾,而在政事堂,宋既還在時,他更是個菩薩像。現在宋既病退,他在名義上暫代宰相之位,可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也不應該擔下這副挑子。

商部尚書,年方四十二歲的周煌贊同道:「殿下催催也未嘗不……」

話沒說完,其他老臣紛紛勸阻。

「殿下慎言……」

「殿下若是提名,有礙公正。」

「誰人知殿下是不是提名了?索性不如不說。」

周煌無奈地嘆氣,李克載也撫住額頭,暗自呻吟,父皇你到底在想什麼呢?

按理說,政事堂總掌國政,重臣們絕不會如此沒有擔當。但北伐之後,聖道皇帝的威勢越來越重,這十多年下來,樁樁措施都奔著收權而來。

皇帝並沒有直接削政事堂和兩院之權,但一方面對軍權抓得更緊,另一方面,自各個側面在加深對國家的掌控。親掌安國院就是一樁,錦衣衛雖不至於像明時那般驕橫跋扈,但也漸漸有了皇帝私家爪牙之跡。

皇帝看不慣的人,搞不懂的事,經常派錦衣衛直接查訪,錦衣衛沒有刑訊權,但卻經常朝刑部律部乃至法院直接丟來材料,這就意味著皇帝要馬上看到結果。有時候時間緊迫,相關衙門也不得不捏著鼻子,只求揣摩出皇帝意思,速速辦完事。

皇帝沒有打亂朝政,但經常在一些枝節上直接插手,讓政事堂頗為難受,而且宰相都能調和,還能頂住皇帝不亂了規制,只是官員們對皇帝的懼心就更深了一層,宰相不在,更不敢妄動了。

這十多年來,皇帝也搞出過不少亂子,例如烏斯藏的處置,他非要在明清的基礎再深一層,急急建西藏行省,把政務權從達賴班禪和藏人第巴手上收回來。可藏地行居艱難,派駐的省府衙門又兩眼一抹黑,最終搞出亂子,亂子再由藏地牽連到青海和漠南漠北的蒙古人。

當然沒亂到藏蒙人舉兵這種地步,可只是無數樁民案匯聚起來,對天下安寧的英華來說,動靜就不算小了。

再加上行省分治時,皇帝插手強壓給富省太多攤派,天廟巡行總祭祀劉綸引發蒙學小學教育案時,皇帝態度強硬,政事堂乃至兩院都越來越覺得皇帝在給自己搗蛋。可他們誰敢對皇帝說「一邊去」?

前兩年兩位娘娘去了,皇帝大病一場,加之寰宇大戰爆發,皇帝注意力轉向軍務,兩院和政事堂這才覺得胸口的重壓去了,呼吸終於能暢快些了。

只是現在需要皇帝再度站出來時,皇帝居然沒動靜了,大家雖然急,面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他們摸不清皇帝到底有什麼謀劃,既然摸不清,那就跟前二三十年一樣,坐等皇帝又佈下什麼大局吧。

例會方向只好再轉為具體政務,忙碌大半天,到了午後一點半才暫時休會。

大臣們奔政事堂的小食堂去了,周煌也正走著,卻被一人叫住,是派駐東院的通政使。

不知那通政使說了什麼,周煌猶豫了一會,才出了政事堂,奔東院和政事堂之間的一處休憩之地而去。

那是處休閒茶座,早有數人等在這裡,見一桌人會面,後面兩個遊人也在稍遠處的鄰桌落座。點茶時目光卻悄悄落在那桌人身上。

「大臣偷偷摸摸跟院事會面,不知有什麼圖謀!」

「那是劉綸!我去交代茶博士耳朵靈光點。」

這兩個安國院的探子頓時目光熾亮,大案子!

正興奮時,卻見那周煌猛然起身,驚呼道:「這怎麼使得!這是結、結黨謀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