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五章 沸騰的南洋

鍾三日一副夏蟲不可語冰之色,拉著徐家兄弟傲然離去。

六合號繼續上路,接下里的航程裡,源源不斷的戰艦兵船錯身而過,讓鍾三日的寄望也更一步步夯實。看這情形,不僅是整個南洋艦隊動了,估計還會調來成師的紅衣。很多年了,南洋再沒見這副劍拔弩張的架勢。

鍾三日的判斷在十二天後得到了印證,不過卻是一樁禍事。

六合號行到呂宋西面外海,離蒲林三百多公里處時,與一隊運兵船相遇。六合號早早就讓開航道中心,卻不料一艘運兵船還是直愣愣地朝自己衝來。

「蒸汽船呢?足有三千噸吧,怕是剛下水不久……」

望著越來越近,已經能見到在船頭揮舞手臂的紅衣,徐善眼中滿是嫉羨地道。對面那艘船隻見桅杆不見帆,船身正吐著濃濃白煙,而左右也沒見大號車輪。在這麼大的船上用螺旋槳,還真是第一次見,鐵甲蒸汽戰列艦也就兩千噸出頭。

鍾三日和徐貴卻驚得魂飛魄散,嗓門都變了調地高喊:「要撞上了——啊!」

徐善一身汗溼透,這才醒了過來,一巴掌拍在比他還激動失神的老大副身上,老大副也一跳而起,兩手如擰麻花一般轉著舵輪。

千鈞一髮之際,兩艘船喀喇喇擦著肚皮而過,就見一塊塊船板崩裂,一邊紅衣兵,一邊鍾三日等人,相互傻傻看著,欲哭無淚。

「這幫混蛋——!」

運兵船是按軍標造的,船板比民船厚實不少,六合號卻慘了,船肚子片片破爛,不修補好的話,遇著點風浪就要完蛋。

眼見只傷了點皮肉的對方,屁股後吐著白浪直直而去,鍾三日等人一跳三丈高,都道要去海軍衙門好好投訴這幫海上的街霸。

「漿……舵……故障……抱歉……彙報……」

水手報來對方的旗語,聽得眾人啞口無言,螺旋槳出了問題!?

「又是海軍冒進搞出來的吧……」

徐善無奈地搖頭,海軍出這種事可是家常便飯。相比已經在民船上應用很成熟的輪槳,螺旋槳的成熟度確實不夠。據說戰艦的螺旋槳,每一副都是一幫工匠定製的,絕沒有可以相互替換之處。螺旋槳不僅貴,而且安裝也特別講門道,戰艦可以不計代價,運兵船稍稍少花點心思,就是毛病不斷。

「看來還是先用輪漿好些……」

原本還憧憬著等公司換了螺旋槳蒸汽船,自己爭取去開,現在有了親身經歷,徐善打死也不再作此想。

理想還很遠,眼下還有大麻煩,怎麼辦呢?

老大副當下就給出了建議,先停下來勉強補補,再轉向東去呂宋的蒲林,在那裡修好了船再走,反正離那裡也不遠,最多兩天航程。

舍此之外也再無選擇,開著一條側面透風的船直接回南京,那是找死。

聖道四十三年一月二十八日,六合號來到蒲林,正要入港,卻被海巡攔住了。

「賈都護卸任,座艦即將出港,港外稍候。」

海巡這麼吩咐著,鍾三日等人同時哎喲一聲,好巧,又遇上賈都護了。

此賈非天竺大都護,大將軍賈昊,而是呂宋都護,陸軍中將賈一凡。

蒲林碼頭,紅毯直鋪上戰艦,今年四十九歲的賈一凡一隻馬靴踩上地毯,再轉身接受當地各家報紙的採訪,四周圍著數千歡送他的呂宋各界人士。

他任呂宋都護已經四年,所擔重任已經完成,神色格外輕鬆,回答報人的提問也比往日風趣得多,激起眾人一片片笑聲。

「在下代表《呂宋民報》有問,將軍本是呂宋人,當年鎮亂呂宋,呂宋人也多有死傷,不知將軍是否心懷愧疚?此時離別,對那些死難者又有何言?」

一個瘦黑書生忽然問了這麼個問題,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你是馬尼拉人吧!?」

「漢奸!」

「警差呢!這兒有漢奸,還不抓起來!」

片刻後,人群鼓譟起來,個個都義憤填膺。

如果不究背景,就看此情,聽此話,該是覺得這書生的問題沒什麼忌諱,更談不上叛國。周圍洶洶討伐之聲,像是出自暴民。

「少安毋躁!此問也說不上什麼大忌,本人鎮守呂宋四年,其實一直等著這一問。」

賈一凡舉手沉喝,大家都安靜了下來。

因這一問,四年前的一幕場景又映入腦海,那時他剛踏上蒲林碼頭,昔日繁華之城,正裹在濃濃黑煙中,淒厲的慘呼和暴戾的喊殺聲透過黑煙,隱隱傳來。

「殺——!」

那時他鐵青著一張臉,以無盡的恨意下達了這個命令,接著滾滾赤潮自他左右湧出,直卷蒲林,像是涅盤之火,要將這座陷於罪惡塵煙中的城市洗滌一新。

聖道三十九年,蒲林暴亂,作亂者是鼓譟呂宋自立,擺脫工商財閥控制的「呂宋人」。

這書生所說的「呂宋人」,就是在四年前燒殺劫掠,造成上萬民人死傷,財貨損失無數的呂宋本地人,以華土混血者為主,幕後主使是殖民條令的本土工商。

這場暴亂的直接結果是,殖民公司徹底退出呂宋,由英華作為本土行省直管。但設省的同時,也派來賈一凡這個鎮亂主將,回報了「呂宋人」上萬條人命。

「我賈一凡,是大英之人!是華夏之人!」

收回思緒,賈一凡直視那書生,目光和言語都如罡風一般,冷冽透骨,激得骨髓都在發熱。

「在記得自己是呂宋人之前,我時刻都先牢記這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