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五章 大義的蠱壇

因此這段時間裡,地方官府和民人不是紛起反抗,就是投奔大韓。新立的建州朝鮮正在不斷失血。阿桂和高起這對將相正在竭力維持局勢,允祿這樣的宗室首領也不得不為建州朝鮮的未來勞心。

就如允祿所說那般,滿人沿用故智,搞「滿鮮一體」,不僅收效不明顯,還因要鮮人剃髮易服而激起普遍反抗。同時滿人內部對這一招也不乏反對之聲,畢竟已被歷史證明為敗招。上層爭執已起,下面執行就有些首鼠兩端。

允祿繼續問計:「先生以為,如今我滿人該當如何?」

諸葛際盛道:「在下以為,我大清要借建州朝鮮這層皮蟄伏生息,就得先正滿人的血脈大義,先從自己梳理起,立穩腳跟後,層層立起貴賤族等……」

他獻上了一整套計劃,先是清理滿人,把血脈大義立起來,再推行族等制,分出五層,其中四層固定,第五層則是容納少數雜類,由上幾層一同奴役乃至殺戮。包含若干禍水東引、隔山打牛等等法家之術,用來操縱三四兩層低等族類。

總結而言,諸葛際盛這套血脈論主要由四部分構成,一是「天下一蠱論」,認為天下是族群死鬥,勝者為王。二是「天定血脈論」,上天所造族群裡,必有一族註定要統治其他族類,具體這一族是誰,就看他諸葛際盛會為哪一族所用了。第三部分是具體操作,仿效蒙古的四等人分制以及天竺的血脈貴賤傳統。

第四部分則是維繫這個血脈等級體系的具體手段,手段的核心思想也是兩點:首先,天下既然是一蠱,那麼他國就是外敵,外敵亡我之心不死;其次,運用法家之術,讓下面等級相互仇視敵對,必須依靠「貴血族群」,也就是滿人才能生存,同時不斷分化出第五等「賤血族群」,作為奴役和殺戮物件,供低等族類宣洩。

允祿聽得心馳神搖,可當諸葛際盛強烈要求先搞滿人「自清運動」時,他搖頭否決了。

「現在滿鮮問題是重中之重,滿人內部……動不得啊。諸葛先生該跳過這一步,先謀劃在滿鮮之間建起這血脈族等,讓建州朝鮮穩定下來。」

允祿提出了具體要求,諸葛際盛本還想說,上樑不正下樑歪,攘外須先安內,可再一想,只要自己能得重用就好,滿人內部的調理,可以慢慢來嘛。

允祿再看似無心地補充了一句:「雖是先攘外,可先生還是把謀劃一一作來,容我們預作準備。」

當諸葛際盛滿腔躊躇地入住莊親王府,準備一展宏圖時,奉天城裡某處酒館裡,送諸葛際盛來朝鮮的那個線人正跟另一人低聲嘀咕著。

「真不明白,為什麼要咱們海鷂子費盡週轉,還頂著跟滿人相通的嫌疑,把這麼個人送過來?」

「這是上面定的,總舵主都是奉令行事。再等下批貨送給莊親王,你就回國稟報此事,之後你每來朝鮮,也是我給你交代這個人的言論行蹤。」

「還要一直盯下去?越說我越好奇了,這個人難道真是反間!?」

「他自己沒當自己是反間,可他所做的事卻很像。至少我就很好奇,他在國中鼓吹的那一套,拿給滿人用會是個什麼情形。」

所謂「海鷂子」,就是英華總帥部所轄海軍情報司的密諜,諸葛際盛怎麼也想不到,他是被英華密諜送給滿人的,甚至之前被逼出走,都是英華密諜的運作。

仔細品了品同伴的話,送諸葛際盛來朝鮮的那個海鷂子恍然一笑:「原來是把朝鮮這當作羅浮山了,就算炸出再大動靜,也傷不到民人。」

他感慨地搖頭:「這個諸葛……絕想不到自己是隻炮仗,用處就是炸給咱們看熱鬧,既是看他那一套東西的熱鬧,也是看滿人的熱鬧。」

同伴也笑了,兩人舉杯對飲,同伴再道:「莊親王要的貨可不少,看來他那一派也有心自起了,滿人呆在這小小朝鮮,也有一番大熱鬧,咱們就慢慢看下去吧。」

彎月高懸時,奉天城中也是燈紅酒綠,一片歡歌笑語的寧世之景。

平郡王府裡,新晉平郡王的高起卻是愁容滿面,在他對面,新晉和郡王阿桂一杯杯灌著酒,比他還頹廢。

高起再忍不住這沉默,低沉地道:「有人告訴我,有些宗室跟十四爺搭上了線,甚至還作了一筆大生意,一萬枝聖道四年式火槍……」

啪的一聲,阿桂將酒杯重重落在桌子上,吐著酒氣,眼裡兇光必露:「早跟你說過,就帶皇上來,你怎麼把這一幫愛新覺羅也全帶來了!?讓他們死在盛京不好麼?」

高起咬牙道:「沒有這幫愛新覺羅,咱們能把那幾十萬滿人帶進朝鮮!?」

阿桂冷笑:「現在這幫愛新覺羅要過河拆橋了!他們可急得很哪,鮮人都沒收拾妥帖!就一邊鼓譟建皇帝親軍,一邊要奪我們軍權!」

他決然道:「我不是坐以待斃之人!老高,你給我個準話,你跟不跟我聯手!?」

高起呼吸轉為急促,眼中光彩也變幻不定,最終道:「你去南面邊牆吧,你在外,我在內,鎮之以靜。現在大局要緊,我相信幾位王爺也不會那般不識大體。」

阿桂恨聲道:「迂腐!等你顧著大局時,八王議政也立起來,新的滿人大義也出爐了,皇帝親軍也建好了。你該很明白,什麼皇帝親軍,其實就是王爺親軍!」

高起沒說話,阿桂再哼了一聲,起身拂袖而去。

片刻後,高澄出現在高起背後,低聲道:「爹,放阿桂去南面,沒什麼問題?」

他眼裡閃著精光,立掌輕揮道:「依我看,就該直接……」

高起擺手:「去了阿桂,我們高家就是一根獨木了,現在還需要留著他。」

再一個少年人嗓音響起,卻是高起二兒子高摯:「爹說得對,咱們高家得忍下去,忍到萬歲爺成年親政,那時才是我高家獨掌權柄之時。再說爹跟阿桂相處甚洽,將相和這段佳話可得保住啊。」

高澄哼道:「將相和……阿桂手握最強之軍,他眼裡才沒什麼相呢,建皇帝親軍名正言順,他為什麼反應這麼大?就是他再沒辦法在朝鮮呼風喚雨唄。」

高起點頭:「權勢之爭,你死我活,別說患難之交的友情,便是手足之情,也不能真心相守。」

話音剛落,就意識到這話又問題,趕緊補充了一句:「你們兄弟是例外……」

高澄跟高摯對視一笑,眼裡滿是暖暖親情,就如早前高起與阿桂對掌定國號時那般,不必言說,自有默契。

街道上,被大群侍從護衛著的阿桂暗自呸了一聲,嘀咕道:「高起,你滿心算計著我,就想當蠱中最後一人,做夢!」

夜色深沉,自萬丈高空向下俯瞰,除奉天城有依稀光亮外,整個朝鮮大地,漆黑深幽,有如一隻無底蠱壇。而隔海相望的西面,則是片片光亮。

東京未央宮肆草堂,李肆拈鬚沉思,手掌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本書的封皮,上寫「人衍資本論」五字。與早年他跟便宜師傅段弘時所著的《天演資本論》恰是遞進繼承的關係,但這本書對未來工商大盛之思更進一步,不客氣地說,除了在「剩餘價值」的推演上還有欠缺外,關於生產力和生產關係,以及階級劃分和階級鬥爭的觀點,已經很近於後世某個主義了。當然,關鍵差別還在於,這本書是從墨家均平大義出發,立論也建立在新三代論上,而且沒有預言今人世的崩潰,而是強調此書所論的大同均平之治,只是人類的終極幻想,而非可真實建起的人間天國。

這本書不是李肆所作,而是李肆對面那位白衣飄飄的老者所作,西行三賢裡的李方膺,耗十年光陰,研究工坊生產,商貨流通,再上及三代人世的人世變遷,加之李肆偶爾的指點,終於有此成就。

許久後,李肆道:「這本書,還有太多欠缺,不過拿出來也好,大道三千,這也算一道,其中的欠缺,就由世人來補吧。」

李方膺卻道:「臣有惶恐,當年慧遠禪師和茅子元立白蓮之義,卻被後世人汙穢為邪教真義。臣就此書的根底是墨家均平之義,就怕也步白蓮後塵。」

李肆哈哈一笑:「譬如牛痘,要先種了痘,才能防天花。再說你這書所述,此時國人可入不了眼,也許再過三五十年,乃至百年,才會有人以這本書所述大義為旗號,追索他們想要的利,它的作用也不是換天地,換大義,而是修補我們的堤壩,讓我們本有的大義更為牢固……」

他話語轉為堅定:「我相信,這樁大義就算一時會遮迷國人之眼,也不會驅散我們立下的天人之倫。即便國有動盪,安定之後,人們依舊會認為,人人自利而不相害,才是人世終極,才是人之根本。」

拍了拍這本書,李肆再道:「這本書會大印特印,傳給海外,我相信,海外會有無數蠱壇,若干年後,會立起這樣的大義,到時國人也知曲解此理,會是怎樣的後果……」

末了李肆嘆道:「我們已作得夠多,後輩的事,就讓後輩去操心吧。」

李方膺鬆了口氣,此時見李肆目光幽遠,像是心神已追至若干年後,燈光朦朧間,幻動之景依稀,令人心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