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九章 握子待收官

「這就是慈淳老妖婆!?」

「就是這麼一坨肉!?」

「跟那一坨幾乎沒啥分別嘛。」

「韃子把這玩意獻給陛下,是要噁心陛下麼?」

是南蠻!?自己已身在南蠻軍中了!?

茹喜都還沒來得及消化自己已失四肢的噩耗,再被這一樁噩耗砸下,一口氣噎住,再度暈了過去。

她暈過去不要緊,圍在水缸邊的紅衣將軍紛紛捏著鼻子大退幾步,這太后失禁了……

「別看熱鬧了,讓人收拾好這坨東西,趕緊送去田莊臺碼頭裝船啟運。」

一位肩扛四顆金星的紅衣上將行來,正是遼東都護,第七軍都統制,剛剛晉升上將的韓再興。

「馮副知來了,咱們得趕緊商量正事。」

這裡是遼陽城,已是八月二十二日,盛京大亂的訊息早在二十一日上午就由盛京周邊的哨探傳回,蹲在遼陽城的盤石玉一面向韓再興緊急彙報,一面做好了出兵準備。

鑑於皇帝軍令,盤石玉沒敢動,急急趕來的韓再興也沒敢動,只能向東京緊急請令。恰好新任樞密院副知政馮敬堯帶著文武官吏來遼東組建遼東都護府,韓再興就扯著他急奔遼陽,商討應對之策。

滿人大亂,班第領拱聖軍屠城,訥親、慶復和鄂善一幫人投誠請援,高起南逃,這都不足以震懾人心,讓第七軍上下,連帶馮敬堯心神搖曳的是,茹喜妖婆竟被自己人推翻了!?還被砍了手腳,裝在空水缸裡,送來遼陽示好!

原本茹喜就是負隅頑抗之滿人的總代表啊,現在卻這麼出現在他們眼前,讓這些正因皇帝軍令而止步遼陽的紅衣軍將們都生出恍惚之感,滿人已盡皆俯首,妖婆更成了字面意義上的甕中之鱉。結束了?這就結束了?

「沒有結束,老妖婆是高起送來的,高起還護著道光小皇帝和滿人宗室,正朝南面退去,很明顯,是要跟阿桂部會合,下一步該是入朝鮮。」

「班第還在盛京大肆殺戮,慶復那幫京旗恐怕擋不住班第,他們護著的報人和數萬盛京漢人,危在旦夕。」

「兆惠已下寧古塔,正兵逼海參崴,那雖是年氏偽燕,可也有十數萬漢人,形勢急迫啊。」

韓再興和盤石玉打消了中層將領的幻想,一邊介紹著情況,一邊緊緊盯住馮敬堯。

他們受令停在遼陽,不得北進一步,可現在形勢緊迫,若是等到皇帝下令進軍,可能得到八月底甚至九月初。那時估計盛京已經空了,慶復等投誠人馬、英華報人和盛京漢人也被殺光了,班第已經跑了,高起已經跟阿桂合流跑去了朝鮮,兆惠也吞下了海參崴。

但他們畢竟是軍人,不敢逾越半步,就只能把希望寄託在馮敬堯身上,馮敬堯此來也身負督查遼東戰事之權,有他背書,這事就好辦多了。

「海參崴那一路,陛下早有安排……」

馮敬堯眉頭緊鎖,顯沒料到自己剛晉升高位,就要面臨這麼一場嚴峻考驗。

「高起那一路是去朝鮮,朝鮮之事另涉大局,也不必去管。唯一值得擔心的,就是盛京城裡的情況。」

馮敬堯很快分清了主次,韓再興和盤石玉對視一眼,暗道有戲。現在最緊迫的就是陷於城中的英華報人和數萬漢人,尤其是那百來位報人,若是這批人有個三長兩短,國中輿論就要炸鍋了。而要救這些人,不出兵可不行。

卻沒想到,馮敬堯出了另外一個主意:「派小隊精幹人馬去聯絡慶復等人,一面救出英華報人,一面讓慶復他們自行南退,向我們靠攏。」

還是不出兵!?

面對滿臉疑惑加不滿的韓再興和盤石玉,馮敬堯揮退了其他將領,壓低聲音道:「茹喜妖婆已經到手了,再護住報人,我們,甚至陛下都可以向國人交差了。至於滿人,還有附從滿人的遼東漢人……」

此時的馮敬堯壓根就不像是個掌握軍國大事的重臣,更像是早年在日朝韓之間周旋的諜報頭目,裹著滿身的權謀之氣。

「管他們去死!?讓他們自相殘殺,殺得越厲害越好,咱們接手遼東,料理後事不就更輕鬆?」

這話一齣,韓盤兩人抽口涼氣,這可是跟英華大義截然相悖的啊,他們當然懶得管慶復訥親那幫投誠滿人的死活,可遼東漢人雖不服英華王化,終究還是漢人。盛京就有好幾萬,盛京周邊更有十數萬,若是任由班第的拱聖軍肆虐,還不知要死多少人。

馮敬堯暗道,你們終究是純粹的軍人,怎知這國政背後的骯髒一面?陛下要你們止步遼陽,未嘗沒有以壓促變的用心。要直接入了盛京,數十萬滿人請降,再驅趕去極北冰原,國中還不知吵成什麼樣子。

遼東漢人更是個麻煩,那些爭當漢軍綠旗人的漢奸,陛下都還在頭痛該怎麼處置呢。讓滿人去殺,讓他們看清楚自己抱異族主子的腿是什麼後果,殺得他們自己正了民族大義最好。

這當然只是馮敬堯自己的理解,甚至是他自己的用心,可想到真正需要負責的只是英華國人的安危,而且也只是緩上幾日,之後皇帝肯定會下令進軍盛京,韓再興和盤石玉也轉了念頭。

就這麼,盛京城殺得血流成河時,英華紅衣就在南面百里外的遼陽作壁上觀。而此時的李肆,還沒收到盛京之亂的訊息,更不知道,有兩位老相識即將與他相會,以全新的面目。

海參崴,左未生和陳興華兩位老相識會面,雙方都是面目大非往日。

左未生蒼老得像是即將入土,而陳興華則胖了好幾圈,再不復往日那精悍氣息。前者是憂心大燕國前程,後者則是因傷調養了好幾年,吃成這樣的。當年汪瞎子遇刺時,陳興華跟陳大定也在長崎遇刺,陳大定身死,陳興華倖免,直到去年陳興華才重返通事館,繼續主管北洋司。

「老左,咱們推開天窗說亮話,南洋艦隊的戰艦和兵船就在百里外的海面上,船上運的是兩個最精銳的紅衣師,打退兆惠不過舉手之勞,就算你們大燕國跟兆惠聯手,也費不了什麼力氣。」

陳興華一直管著北洋司,通事館的這個司跟樞密院的四洋司北洋曹的關係好得穿一條褲子,樞密院人馬是幹下面的髒活,通事館是抹布,幫著擦桌子。陳興華跟左未生的接觸非常緊密,甚至很多軍火生意,都是陳興華給左未生提供門路。

左未生痛苦地道:「老陳,難道大英就不給我們一條出路嗎?」

陳興華嗤聲笑道:「出路?你們不是自己早就備好了出路嗎?你們暗中挾制了蝦夷的松前藩,還找我們要什麼出路?」

左未生一怔,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陳興華盯著他的眼睛,緩緩點頭道:「蝦夷,你們去取,甚至你們跟日本幕府的爭執,我們都會護著,但是海參崴,還有整個遼東,都是我們的,都是華夏的!」

左未生喘起氣來,好一陣後,決然道:「就如此罷!即便是冰原孤島,總還能容我們過自己的日子!」

他起身拱手道:「陳大人,我大燕,敦請大英天兵入海參崴,抗阻滿人!」

陳興華起身擺手:「我們大英絕不認你燕國,不過……也無意絕你們生路,你們就好自為之吧!」

待左未生步履沉重地離開,陳興華拂鬚冷笑道:「你這大燕,即便不認我大英,也是華夏,你們所佔之土,就是我華夏!」

許久之後,海參崴東南外海上,號聲連綿,如雲船帆鼓盪而起,一支浩大艦隊升帆北進,其中還有駕著碩大車輪的蒸汽船,煙囪裡吐出濃濃黑煙,鳴響的汽笛更聲徹數十里遠,海參崴港口附近的漁船都隱約能聽到。

「海怪來了!」

漁夫們倉皇逃竄,日後他們會將這個日子記得銘心刻骨,八月二十三日,海參崴歸於英華。